七月,前线传来秘报,皇帝率大军围攻野那部,深入大漠深处,意外失踪,不知生死。

阿元前夜做了一个回到小时候的梦,舅舅教阿元念书,外祖母见了很生气,“你都教阿元一些什么!”

舅舅让阿元继续写字,他立在屏风外和皇太后说话:“母亲,我只是不想阿元受人摆弄,我不愿这样。是该她主宰别人,而非别人来主宰她。”

白纱屏风上绣着大片的金丝海棠,舅舅望向阿元,小小的一个,最乖最孝顺,偏偏上天使她身体孱弱,每日喝药续命,“我真不愿意,我不想阿元重复她母亲的命运。我教导阿元的当然是最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就该舍弃。”

提及爱女朝阳,皇太后默然垂泪。

她会和阿元说,“我有两个孩子,却不是一个成功的母亲。”

母亲便是母亲,怎么会有成功或是失败的区别。

“外祖母不知道如何教导你,可有时,你舅舅说的话也不一定完全是对的。”

可外祖母去了,再也没人这样和阿元说话。

阿元只有舅舅了,只能信任舅舅,舅舅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的。

此时此刻,殿内群臣失序,惊恐万分。

阿元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两侧扶手上的金色龙首,冰冷彻骨。

大殿上方的藻井,盘旋着一条巨大的金龙,令她有片刻的眩晕感。她想到舅舅,过去舅舅曾问过她。

“阿元,舅舅问你。如果有一天,舅舅把江山社稷交给阿元,你守不守得住?”

“江山社稷属于舅舅,将来属于太子表哥。”

“舅舅老了。太子,他做不到。”

“舅舅不会老,永远不会。”

舅舅蹲下身来,轻轻抚摸阿元的后颈,低声笑道:“傻阿元。人都是会老的。”

阿元没法想象那一天,她回答舅舅:“如果有那一天,我守得住,一定能守住。”

史书沁透着她血亲的名字。江山社稷,属于李家人。

皇贵妃俯视群臣,徐徐开口,“兵部尚书。”

“臣在。”

皇帝御驾,军团中姜岳为左将,郭克恭为右将,赵度为参军。

“敕令前线诸军屯戍玉河,长平侯移军平燕关,暗遣左右二位将军寻觅皇帝陛下。天子承上天眷佑,必当安然无恙。”

野那部沿玉河而居,此地草木丰茂,玉河如一条丝带,横亘腹地,将部落分割为两半。玉河一带地形错综复杂,河谷之间沟壑纵横。

皇帝亲率大军进攻,与大单于呼尔赫决战。战争直至黄昏时分,野那大军退出玉河,向西北逃去,皇帝率军追击,深陷玉河一带,不知所踪。

“我军群龙无首,前线大军应当撤回平燕关。”有朝臣提议。

“不可。”另有臣子反对。

大军一旦撤退,北逃的野那人势必率军重来,而于玉河失踪的皇帝,更深陷四面危机中。

“根据秘报,呼尔赫深受重伤,恐怕短时间内,野那人难以发动战争。”

过去烈侯大败呼尔赫,使其被迫放弃雪焉山,退至玉河,如今皇帝御驾,使其又弃玉河再度北逃。再往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荒漠,缺少固定的水源,难以集结大规模的聚落群。

阿元曾无数次翻读烈侯行军的战报,熟悉呼尔赫这个帝国的敌人,“雪焉山如头颅,玉河如心脏。野那已失雪焉山,绝不肯再失玉河,必会卷土重来。今宜息养军士,遣斥候探查敌军动向,整饬诸事,以待后战。”

兵部领旨,朝臣继续等待皇贵妃的命令。

皇贵妃问及户部粮草事,再问各部要事,朝臣纷纷奏言。直至午后,众臣退去。

宋柏舟脚步一停,回首看向议事殿宇,轻声叹息。

皇帝失踪,何等大事,群臣惶惶,朝堂不过片刻失序,便在皇贵妃的控制下,恢复如常。

宫中禁军戍卫严密,朝臣不敢私语,待出宫去,曹圭与宋柏舟并行,踏进宋柏舟家门,入到书房,四顾无人。

曹圭肃容道:“陛下失踪,秦王为皇长子,理应让秦王回宫临朝理政。”他不安踱步,“群臣竟无一人敢言。”

朝臣为政事争论,尽管意见不一,最终都会遵循皇贵妃的旨意。

他停下脚步,双肩颤动,苦笑道:“我亦不敢开口。”

“你说.....”他的话尽在不言之中。皇贵妃可以调动天下大半兵马,皇帝失踪,是否出自皇贵妃之意?接下来,是否会危及秦王殿下?

若皇帝不测,如今皇贵妃已经完全掌控朝廷,国家大事皆决于她,将来是否会改天换日,女皇登基?

她会成为国家真正的主宰。

西柏堂内,众臣退去,唯有吴王伫立殿中。他那张年轻艳丽的面庞轻轻抬起,凝睇阿元。

那双阴暗的黑眸熠熠,翻涌着癫狂的喜色。

“表姐,天命在你!”

天命。

吴王上前两步,“李循失踪,恐怕朝野都在怀疑表姐对国家的忠诚。表姐,我们不如做到底。”

在满是芳蕤花香的金殿,他简直像一个地狱爬出的魔鬼,“一个生母不祥之人,他是靠表姐才做了皇帝,却只肯施舍表姐一个皇贵妃的位分。”

“表姐,你知晓朝臣私下如何议论吗?陈王妃是为王妃,她若是李循的发妻,表姐又是什么?是李循让表姐遭受这份屈辱。”

吴王猩红的眼瞳,难以掩饰蓬勃的野心,“他该死!是他短命福薄!承受不起国家的未来,承担不起与表姐的姻缘!”

阿元缓缓伸出双手,思虑取舍,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她与舅舅的谈话。那日她舍弃静王,选择陈王。

忍耐多年。

“今日他们父子的生死,轻而易举掌握在表姐手心。”

吴王步步逼近,年轻的躯体像是蓄势的猎豹,他登上金阶,双膝跪地,拥有野兽般迅捷的动作,伸手抚摸阿元鞋履上的珍珠,顷刻变得无害而温顺,只是有些动物的顽劣。

“表姐对那些人太过宽容,而对我过于苛刻。父皇驾崩前,令我就藩吴地,囤兵不过五万,以对抗海上倭寇。表姐却质疑我的忠诚,认为我会趁机作乱,因此遣我入京,名为辅政,实为监视,使我与封地隔绝,孤立无援。”

“表姐,我对你是忠贞的!”

吴王用力抓住阿元的手,痴痴凝望,“我只比表姐晚了二十七天,在所有兄弟里,上天偏偏让我与表姐最相近,这是命运的安排,使我与表姐最般配。只有我和表姐,度过同样多的春夏秋冬,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他掌中灼热的温度几乎像在焚烧。

“李循忌惮九哥,如果表姐真正主宰一切,便可诏令九哥回宫。有我和九哥共同辅佐表姐,表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提及静王,阿元眼眸微动。

吴王仇恨皇帝,却并不忌恨静王,静王是一个真挚之人,与兄弟们都有不错的交情。

阿元俯视脚边的吴王,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殷勤虔诚的目光,在引诱她。

她悲哀道,“表弟,你走火入魔了。”

吴王缓缓蛊惑着她,“表姐,与我沉沦吧。”

他已经完全成为欲望异化的野兽,灵魂是魔鬼,阿元看向金壁照出的自己,她又是什么呢?

天命。

外祖父、舅舅都做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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