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黄二梅要收回丛生家的房子,一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赶来看热闹。
见俩姐妹当真开始收拾家当,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面露不忍,男人们却眼露淫光,兴奋不已。
陈婆子看了看左右,开口劝道,“麻子他娘,这天都黑了,你就是再占着理儿,也没必要非逼着人家俩娃娃现在就搬吧?而且就一晚上,你们老秦家又不是没房子住。”
狗柱娘也道,“可不是嘛,将军府的人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赶人,就算是落井下石也不用这么快吧?你就不怕道长半夜显灵?”
黄二梅还没开口,一旁的龅三媳妇便先嚷了起来,“别人家的事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插什么嘴?你们以为替她们说几句好话,她们就能给你们当儿媳?我告诉你,做梦!也不看看她们得罪的是什么人!”
提起这事,陈婆子和狗柱娘对视一眼,面上便有些迟疑。
龅三媳妇见状,脸上愈加得意,“你们可别怪我没提醒,咱们魏将军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进皇宫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别说他身边的那些侍卫,就是他头上的虱子也比你们这些人金贵!”
“这俩小蹄子敢对将军府的人不敬,还敢跟人家动手,这是以下犯上,是要拉出去杀头的!你们要是不想跟她们一起掉脑袋,趁早离她们远一点,谁要是敢收留她们,就别怪咱们魏将军不讲情面!”
龅三因为往将军府送了回东西,逢人便说自己跟将军府关系匪浅,龅三媳妇更是天天将咱们魏将军挂在嘴边,俨然一副将军府下人的嘴脸。
众人见她这会儿又扯着将军府这张虎皮出来吓人,虽然都有些瞧不上,却也没人再敢说话。
黄二梅却对着龅三媳妇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
这蠢货!
下午的那场热闹看见的人不少,如今她又将人赶了出来,自会有那管不住□□的去找她们的麻烦,到时候,她再把这事儿捅到将军府,就算魏将军再喜欢她那张妖精脸,也断不会让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进门!
可眼下,被这蠢货一搅和,谁还敢去招惹!
除非......
***
在黄二梅等人的催促下,丛生虽然不舍,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她住了整整十六年的院子。
临走前,玲儿将屋子内外清扒拉得寸草不生,缸里的水也倒了,屋后刚出芽的菜也拔了,就连黑妞拉的屎坨子也没放过,一股脑地铲进了粪箕里兜走。
黑妞则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到处找鲍三媳妇,吓得鲍三媳妇再不敢看两人笑话,一路小跑逃回了家。
人群沉默地看着她们两人一驴驮着锅碗瓢盆出了院子,却没一个人上前搭把手,更没人开口挽留。
玲儿回头看了眼身后,目光从那一张张冷漠心虚的脸上挨个扫过,狠狠呸了一口。
“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当初,富贵家的小儿子被蛇咬了,是她姐姐一口一口将毒液吸了出来,将他儿子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黑皮的媳妇儿子一起得了豆疮,一家子被锁在了院子,谁也不敢靠近,也是她姐姐二话不说翻墙进了他家院子;还有钱老四,李二柱的闺女……
可如今,她们有了难,他们一个个却都成了缩头的王八!
丛生腾出手来捏了捏她鼓起的脸蛋儿,“快别这么说,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常情,咱们得罪的毕竟是将军府,他们就是再念着从前的事,也得想想家里的老老小小不是?”
玲儿撇开脸,眼里的恨意不减反增,“你还替他们说话!那他们找你救命的时候,就没想过你也可能会中毒,也可能会死?”
丛生笑着勾过她的脸,“那不一样,我是大夫啊,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哪能说因为有危险就不去救人的道理。”
倒不是她要做什么圣人,只是因为自小跟在师父身边,见惯了他悬壶济世,耳濡目染下,治病救人似乎也成了她的习惯。
知道玲儿一时半会儿不会理解,丛生也不再多说,干脆岔开话题。
“你不是总嫌那院子地方小,不够你种菜吗?后土庙旁边就是一大片沙地,以后别说种菜,就是养鸡养鸭都行。”
后土庙在村东头的树林边上,因年久失修,早已荒废,她们姐妹二人如今无处可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便也只有那庙。
可真当她们站到庙跟前时,饶是丛生,也忍不住叹了气。
三面围合的庙身如今只剩了两堵半人高的石墙,屋顶空空荡荡,就连地上的青砖也被人撬得一块不剩,倒是满屋的杂草长得无比茂盛,挨挨挤挤,竟是连个插脚的地方也没有!
这地方别说住人,就是坐下来歇个脚都嫌慎得慌!
玲儿抬头望了望比自己还高的杂草,又看了眼对面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些绝望地道,
“姐,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有墙有门的时候,尚且拦不住那些人的色心狗胆,如今,这荒郊野外,只怕不用等到天亮,她们姐妹就会被人吃干抹净!
丛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沉了沉,再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气,语调也比平常高了不少。
“先住一晚上!明儿一早我就去将军府,我要当着将军的面,好好问问他,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还作不作数!要是不作数,我就去找罗将军,请他老人家给我做主!我就不信,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还有脸跟我个小女子出尔反尔!”
玲儿一脸错愕地看着丛生,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信口胡诌了起来。
“对!就算魏将军说话不算话,那也不用担心,还有罗大人呢!师父临终前,罗将军可是亲自上门给师父保证过,说一定好好照顾咱们,回头咱们就去找他,让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通通不得好死!”
姐妹俩故意大着嗓门说话,林子的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扭头问旁边的人,“老刘,你觉得那那娘们说的是真是假?”
老刘低低骂了句,佝偻着身子转身就往回走,“老子管他真不真,老子只知道罗大人的棍子不饶人!”
他又不是没婆娘,犯不着因为玩个女人,白白挨顿打!
他这一走,又有五六个陆陆续续起了身,剩下的却依旧不少。
这些人大多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光棍,虽然歇了将人抢回去当媳妇的心思,可玩一玩、过把瘾这等好事依然不想错过。
毕竟,那可是丛生!是整个独峰口最漂亮的妞!
甚至,为了玩得尽兴,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谁先谁后。
“娘的!管它是不是真的,老子快一年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只要让老子痛快一回,就算死,那也值了!”
“对!龅三那小子不是说了嘛,不过一个女人,就算上头知道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将咱们全给杀了吧?”
“要我说,也别那么麻烦,干脆玩过之后直接将人杀了,我就不信,死人还能告状!”
“你小子别尽出馊主意,真闹出人命来,那才讨不了好!”
“这事儿是龅三串掇的,要不,让他第一个上?真要出了事,就让他在前头扛着,反正他总吹牛说他跟将军府的关系好,你们说呢?”
“这主意好!那哥几个就吃点亏,让他这个小瘪三头一个上,怎么样?咦,龅三呢?”
“那小子好像溜了!别管了,那怂球也就嘴上说说,他真要敢来,他媳妇儿能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男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龅三夫妻之间的那点破事儿,之前的担忧也仿佛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头,丛生带着玲儿清理庙内外的杂草,两人都是做惯了事的,这点活儿自然不在话下。
她俩干活,黑妞则竖着耳朵警惕地守在她们周围,有半分风吹草动,便立刻发出短促低沉的警告,两只前蹄用力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得林子的人又是一阵心慌不安。
不多时,周围的杂草乱石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丛生又围着高的那堵墙挖了一尺来宽的浅沟,然后将捡来的枯枝在沟外围成了个半圆,接着,又将家里最后那点麻籽油尽数倒了上去,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别说林子里的人,就是玲儿也都吓了一跳。
“姐,你要干什么?”
“别怕,我挖了沟了,火烧不到咱们这里。”
见玲儿依旧不解,她解释道,“这周围都是树林,夜里说不定会有野猪和狼跑出来,如今有了这火堆,咱们就不用担心背后被人偷袭了。”
她嘴里说得是野猪,眼睛却盯着对面漆黑的密林。
玲儿的脸被热浪烘得有些烫,她突然想起自家院子里的那些机关,哪里还不明白丛生的意思。
“姐,那这边怎么办?”
丛生却将之前闩门的门栓拿了出来,又拆下背篓上的边条,也不知她怎么动作,不过眨眼之间,那矮墙上便多了只简易小巧的弩机。
“姐!”
“来试试!”丛生笑着看向她。
“这是师父特意做给你的,他可没偏心,不过是因为当时你年纪小,这东西又太过打眼,所以才一直藏着没给你。”
丛生从小便跟着师父在山里出入,挖陷设套的事自然没少做,投石射箭也不在话下,虽谈不上百步穿杨,打个兔子射只山鸡还是不成问题。
玲儿得知后,也吵着要学,可她那时不过八九岁,又不像丛生打小就练,力量准头都欠缺,射出去的箭别说兔子,就是打树上的果子都难。为此,她还懊丧了不短时间,后来也渐渐歇了心思,不再吵着跟丛生他们进山,只一门心思留在家里操持家务。
只是,她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忘了的事,师父却一直记得,还给她做了更适合她的小弩。
“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玲儿答得干脆,能自保的东西哪怕只看过一眼,她也不会忘。
她蹲下身子,颤着手将竹箭插上箭槽,扣上板机,正要松手,手里的弩却被轻轻转了个方向。
“哒”一声轻响,竹箭破空而出,直奔对面的树林而去。
林子里有人发出一声低吼,“他娘的,这娘们手里竟然有弩!”
“离你还有好几丈,又没要了你的命,怕什么!”
说话的人小跑上前,捡起地上的箭仔细看了看,随即轻蔑地道,“什么弩!不过是根长竹签,三岁小孩都吓唬不了,你还真当她们敢杀人?”
话音未落,就听那人惨叫一声,随即捂着脖子跌坐在地上,而他刚才还嘲笑的竹签这会儿却直直插在他的后颈上,再差一点便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闭嘴!”有人低声怒骂,“不想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就赶紧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惨叫声顿时成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又很快朝着村子的方向消失而去,只留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沉默中,有人悄悄起了身,“我去看看二狗子伤得怎么样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迟疑着开口,“三哥,她们又是挖坑又是点火的,这会儿连弩机都拿出来了,怕是早知道咱们躲在这里了,要不,咱们也走吧。”
“是啊,那两个丫头虽说长得比一般的女人水嫩,可也没必要真搭上咱们兄弟的命。女人嘛,不就是那么回事,要是实在舍不得,明天晚上再来蹲也是一样,反正也跑不了。”
“对,除非她们真能找魏将军或者罗大人给她们撑腰,不然,她落在咱们弟兄手里还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非玩死她不可!”
几人嘴里说着自我安慰的话,也跟着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树林。
丛生始终注意着对面的动静,听到那一声惨叫后,林子里不但没有人冲出来,甚至连原先的叫声都被抹去,她就知道,今晚能平安度过了。
紧握的弩机终于放了下来,丛生这才发现,手心早已潮湿一片。
她侧头看向一脸惨白的玲儿,“怕吗?”
玲儿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时不敢相信,眼前这说杀人就杀人的的爽利女子,会是自己那万事好性儿的姐姐。
“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亏心事,他们自己撞到箭头上,怪得了谁!就是死了,那也是他们活该!”
小丫头明明吓得腿都抖了,却仍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恶霸口气,实在可爱得紧!
丛生忍不住摸了摸她那毛茸茸的头,突然正色道,“你要记得,对心存歹意的人,永远不要抱有同情,不然,害的就是你自己!更不能有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想法,那不值得!”
“任何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玲儿垂下眼眸,再抬头,眼圈虽然红,眼里的惧意却褪去不少。
她虽天天把同归于尽挂在嘴上,却从来没有真正伤过谁,更不要说杀人了,如今亲眼见识过了,害怕过了,却陡然明白过来,这些年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
“姐!我要学射箭!下一回,我要亲手宰了那些畜牲!”
丛生笑了起来,“好!”
姐妹俩一个教,一个学,正说得起劲,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叫喊声。
“丛生!”
“玲儿姐!”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茫茫夜色中,槐花婶子一手跨着包袱,一手牵着春燕,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们赶来。
“你说你们这俩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不知道让人给我递个信儿呢?亏得我听到消息赶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走!快收拾了跟我家去!这荒郊野外的,怎么能住人!”
***
常海一直磨蹭到天黑才一路疾驰回了将军府,下马时还故意摔了一跤,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这才满意地进了院子。
见到魏崖,他立刻跪下请罪,“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公子责罚。”
魏崖扫了眼他那一头一脸的灰,蹙了蹙眉。
“怎么回事?”
常海低下头,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委屈,“回公子的话,属下按您的吩咐去接丛姑娘,谁知,我们表明来意,丛姑娘却没有半分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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