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黎明之前

枪声在弄堂深处响起的时候,陈深正在数天上的星星。

上海的夜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法租界的霓虹染红半边天,远处百乐门的灯光把云层映成暧昧的粉色。但陈深躺着的这个天台,却恰好处于阴影之中,抬头能看见的,是几颗黯淡的星。

他数到第七颗的时候,枪声停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木质的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陈深没有动。他知道脚步声是冲着他来的,也知道自己今晚走不掉了。

门被踹开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咒骂的声音——这些他都听得很清楚。但他依然躺着,眼睛盯着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七星的天枢。父亲教他认星星的时候说过,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看过去,就能找到北极星。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陈深!”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坐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从腰间摸出那把已经没了子弹的勃朗宁,轻轻放在瓦片上。

“陈深,你跑不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弄堂里站满了人,黑色的制服,黑色的枪,黑色的影子。他们举着手电筒,光柱像利剑一样刺向夜空。

“我没打算跑。”

他的声音不大,但下面的人显然听见了。手电筒的光集中到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挡,嘴角扯出一个笑:“各位,能不能把灯挪一挪?晃眼睛。”

下面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骚动。有人骂他是疯子,有人喊着要开枪,有人开始爬楼梯。

陈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颗星。

天枢。天璇。沿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许的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陈深十七岁。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上海滩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药桶。炮声日夜不停,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看不清楚。大半个城市已经成了废墟,但租界里依然歌舞升平,仿佛战争只是隔壁院子的事。

陈深跟着父亲去送货。

陈家是做洋布生意的,在十六铺一带小有名气。铺子传了三代,积攒下不小的家业。父亲陈敬轩是个本分的商人,一辈子只信奉四个字:和气生财。无论是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是青帮的爷、巡捕房的探长,他都能赔着笑脸打交道。

那天送的是给法商百利洋行的一批绸缎。车子开到霞飞路,被路障拦住了。几个端着枪的法国兵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陈深听不懂,但他认得那枪——是MAS-36,七点五毫米口径,他在杂志上见过。

父亲下了车,满脸堆笑地递过去香烟。法国兵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摆摆手让他们过去。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陈深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半边身子都是血。他靠着墙坐着,眼睛半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路过的行人匆匆瞥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没有人停下来。

“爹。”陈深喊了一声。

陈敬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别看。走。”

“他快死了。”

“跟我们没关系。”

车子从那人身边驶过。陈深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人的目光——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痛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陈深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

“停车。”

“阿深——”

“我说停车。”

他下了车,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血是从肩膀上的枪眼里流出来的,把灰色染成深黑。他把手伸过去,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不像个快死的人。

“你是学生?”那人问。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不是。我家是做生意的。”

那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笑了笑:“走吧。别管我。”

陈深没走。他站起来,对车里的父亲喊:“爹,搭把手。”

陈敬轩的脸都白了。他下了车,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这是枪伤!巡捕房的人就在附近!”

“那也得先救人。”

“他是抗日分子怎么办?”

“那也得先救人。”

陈敬轩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架起那人的另一边肩膀。

他们把那人抬上车,用绸缎盖住。过路障的时候,陈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法国兵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挥挥手让他们通过。

车开到城隍庙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停下来。陈敬轩去请医生,陈深留下来守着那人。那人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弱。陈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那人睁开眼睛,又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陈深。你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许。”

“你是什么人?”

老许没有回答,反问:“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陈深想了想,老实地说:“不知道。就是想救。”

老许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皱:“你是好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人。”陈深说,“我爹说,在这个世道,活着最重要。别的都是假的。”

“你爹说得对。”老许说,“但是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的假的东西变成真的。”

陈深听不懂。他想再问,老许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医生来了,把子弹取出来,又留下一些药,然后拿了钱匆匆走了。陈深守在老许身边,一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老许醒了,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从那之后,老许就住进了陈家的一个废弃仓库里。每隔几天,陈深就偷偷给他送吃的、送药、送报纸。老许的话很少,但每次陈深来,他都会讲一些事情。讲这个国家,讲这片土地上的人,讲那些在黑暗中燃着火把的人。

陈深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老许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了点什么活着。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命,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亮,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深从天台边缘退回来,弯腰捡起那把勃朗宁,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枪是老许送给他的。

那是民国三十年的冬天,日本人进了租界,整个上海都沦陷了。老许要走了,去苏北,去新四军的地盘。临走前的晚上,他把这把枪塞到陈深手里。

“拿着。防身。”

“我不会用。”

“学。”

老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陈,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做生意的料,脑子活,会来事。这个世道,你这样的人能活得好好的。”

陈深没说话。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个国家变天了,黎明来了——替我们这些看不见的人,多看一眼。”

陈深点头。

老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夜色里,再也没回来。

后来陈深才知道,老许死在苏北了,死在黎明前夜。日本人扫荡的时候,他带着一个连掩护乡亲们转移,被堵在一个小山村里。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最后他被绑在村口的树上,活活烧死了。

陈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日本人谈生意。他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恭维的话,心里却在想着老许。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仓库里,把那把勃朗宁擦了又擦。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是陈记布庄的少东家了。

他成了“海鸥”。

“海鸥”是陈深的代号。上线叫他“海鸥”,下线也叫他“海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白天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少东家,跟日本人喝酒,跟汉奸称兄道弟,跟巡捕房的人打牌。晚上,他是那个在黑暗中穿行的人,送情报、运物资、救人。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

有刚入党三个月的年轻学生,被抓住的时候还在喊口号,枪响的那一刻,陈深闭上眼睛。

有做了十年地下工作的老周,叛徒出卖,全家七口人,包括刚满周岁的孙子,全部死在刑场上。

有他的上线老林,被堵在巷子里,拉响手榴弹,跟两个日本兵同归于尽。

也有他亲手送走的同志,越过封锁线,奔向苏北,奔向延安,奔向黎明。

他们都死在黎明前。

陈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老许说的那句话,他记住了: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他做不了老许那样的人,做不了那些牺牲的人那样的人。他只能做一只海鸥,在海浪之间穿行,在风暴之中飞翔,飞得低一点,再低一点,直到有一天,被海浪吞没。

这一天来了。

楼梯口的门被踹开,一群人冲了上来。陈深转过身,看着他们。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中年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睛里藏着刀。

“陈深。”他说,“久仰。”

“不敢。”陈深笑了笑,“怎么称呼?”

“我姓戴,戴罪立功的戴。你可以叫我戴先生。”

“戴先生好。”陈深点点头,“这么晚了,戴先生还亲自跑一趟,辛苦。”

姓戴的笑了,笑得很阴冷:“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临危不乱。”

“乱有什么用?”陈深说,“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还不如站着说话,省点力气。”

“好。那我就跟你直说。”姓戴的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我们名单上挂了三年了。三年来,你送出去多少情报,救走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该清账了。”

陈深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姓戴的说,“把你上线、下线的名字都交出来,把你经手的每一件事都说清楚,我可以做主,留你一条命。”

陈深看着他,认真地看着,然后问:“戴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什么意思?”

“我是问,您是中国人吗?”

姓戴的脸色变了。

“您穿得这么体面,吃得这么好,住得这么好。”陈深说,“日本人来了,您照样当您的官,照样拿您的钱,照样耀武扬威。您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您知道日本人杀了多少人吗?您知道饿死多少人吗?”

“你住口——”

“我还没说完。”陈深打断他,“您问我上线是谁,下线是谁。好,我告诉您。我的上线,是一个叫老许的人,死在苏北,被日本人烧死的。我的下线,有学生,有工人,有教书先生,有卖菜的,有拉车的。他们很多人已经死了,很多人还活着。但我不会告诉您他们的名字。因为您不配知道。”

姓戴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陈深,气得发抖:“你、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陈深笑了一下,“汉奸?叛徒?走狗?您想说哪个词?”

“开枪!”姓戴的吼道,“给我开枪!”

枪举起来了。

陈深没有躲。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人,重新看向夜空。

天枢。天璇。

沿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想起老许说的那句话:替我们这些看不见的人,多看一眼。

黎明快来了吧?他能感觉到,那种黑暗深处隐隐透出来的光,那种凌晨时分特有的清冷和寂静。快了,快了。

枪响了。

陈深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他依然站着,依然看着那颗星。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他终于倒下去,倒在那个天台上,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见脚步声,听见风声,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他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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