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百万现金摆在面前的时候,陈深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钱是崭新的,一叠一叠捆扎整齐,封条上印着“中国工商银行”的字样。他拿起一叠,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新鲜的油墨味,和民国时期那些又旧又软的法币完全不同。
保险柜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个深红色封皮的户口本。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现在的样子——年轻,清秀,带着一丝茫然。名字:陈深。出生日期:2001年7月15日。住址:上海市徐汇区淮海中路1897弄3号501室。
他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比民国的“良民证”精致多了,上面还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摸起来滑溜溜的。
户口本更薄,只有两页。户主那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下面盖着一个红章:“因成年分户”。
陈深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分户。也就是说,他被从陈家的户口本上除名了。从此以后,他是他,陈家是陈家。
档案袋最底下还有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年纪,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人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一栋欧式别墅门前,笑得阳光灿烂。背后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珠光宝气,同样笑得开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这是陈家的真少爷,陈嘉木。你的任务,是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
陈深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再看一遍,再揉成一团。
他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你当年是被抱错的。
被抱错的。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有了实感。
也就是说,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在二十多年前被误抱进了陈家,当作少爷养大。而现在,真正的少爷找到了,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陈深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见过太多比这惨得多的事。有人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有人被日本人活埋,有人在饥饿中啃树皮。相比之下,被赶出家门算什么?至少还有一百万,还有身份证,还有户口。
但他也知道,对于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天塌了。
那个人去了哪里?死了吗?还是像他一样,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身体?
陈深不知道。他只能猜测,在自己醒来之前,那个年轻人经历了巨大的打击,然后昏迷了,然后……他来了。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他开始数钱。
二
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但陈深很快就发现,在这个时代,一百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护士帮他办完出院手续后,好心提醒他:“陈先生,您这一百万,在上海市区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买不到。您得省着点花。”
陈深愣了一下:“一个厕所要一百万?”
“我说的是厕所吗?”护士笑了,“我说的是带厕所的房子。现在上海的房子,均价五六万一平,您这一百万,只够买二十平的。二十平能干什么?放张床就满了。”
陈深沉默。
他想起民国时期的上海,一套石库门房子也就几千块大洋。当然,那时候的物价和现在不能比。但他还是有点恍惚——一百万,在1943年能买下一整条弄堂,在2024年却只够买一个厕所。
时代变了。
他背着那个装着一百万现金的帆布包,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新世界。
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全是车,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车,五颜六色,在宽阔的马路上排成长龙。远处有几栋极高的楼,高得他仰起头都看不见顶。
行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着奇怪的衣服——男人穿短袖短裤,女人穿裙子,还有人戴着那种他在杂志上见过的“耳机”,边走边自言自语。
陈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档案袋里有地址:淮海中路1897弄3号501室。那应该是这个身体的住处。但他不知道怎么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医生还给他的手机——黑色的,薄薄的,屏幕亮着。他试着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时间和日期:2024年3月15日,上午10:27。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2024年3月15日。距离1943年11月7日,正好是八十年四个月零八天。
老许死了八十年。那些和他一起战斗过的同志,死了八十年。日本人投降七十九年了。新中国成立了七十五年。改革开放四十六年了。
陈深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活过了八十年,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他:“先生,需要帮忙吗?”
陈深看着他,问:“淮海中路怎么走?”
“淮海中路?远着呢。您得坐地铁。”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路口,“您往那边走,进地铁站,坐10号线,到陕西南路下,再换……算了,您还是打车吧,方便点。”
“打车?”
“出租车。”那人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排黄色的车,“就那个,招手就停。”
陈深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朝那排车走过去。
他站在第一辆车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招手”。车门自己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问他:“去哪儿?”
“淮海中路1897弄。”
“上车吧。”
陈深上了车,坐在后排。车门关上,车子发动,向前驶去。
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
司机是个话多的人。
“听你口音,上海人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深一眼,“怎么连淮海中路都不知道?”
陈深没回答。
“刚出院吧?”司机又说,“看你手里还拎着住院的东西。什么病啊?”
“没什么。”
“那就好。”司机笑了笑,“年轻就是好啊,什么病都好得快。”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司机愣了一下:“2024年啊。你不知道?”
“知道。”陈深说,“我是想问,现在的物价……高吗?”
“高啊。”司机叹了口气,“什么都涨,就是工资不涨。你看这房价,去年还是五万,今年就六万了。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还是买不起房。”
“那普通人一个月能赚多少?”
“看干什么了。像我们开出租的,勤快点,一个月万把块。坐办公室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五六千的都有。要是做生意的,那就没准了,有的赚几百万,有的赔得底朝天。”
陈深默默听着,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你是做什么的?”司机问。
“还没想好。”
“刚毕业吧?”
“差不多。”
“年轻人,好好干。”司机说,“这个时代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机会多,只要肯吃苦,总能混出个名堂。”
陈深看着他,问:“您那会儿是什么时候?”
司机笑了:“我六八年生的,改革开放那会儿刚十岁。那时候穷啊,吃不饱穿不暖,哪像现在,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
1968年。陈深在心里算了算,那是他牺牲后二十五年。
“您觉得现在好,还是以前好?”
司机想了想:“各有各的好吧。以前穷,但人简单。现在有钱了,但人心复杂了。不过要我说,还是现在好。至少饿不死,也打不死。”
打不死。
陈深咀嚼着这三个字。
是啊,和平年代,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这大概就是老许他们拼命想要换来的东西。
车子在一排老式楼房前停下来。司机指着前面说:“到了。1897弄,就是这儿。3号楼往里走,最里面那栋。”
陈深付了钱——司机教他用手机扫码支付,他学了半天才弄明白——然后下了车,站在弄堂口。
这是一条老弄堂,两边是六七层高的楼房,灰色的墙面,有些斑驳。弄堂口有一个小卖部,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几只猫在墙根下打盹。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和麻将声。
陈深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这弄堂,和八十年前的弄堂,好像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弄堂,往里走,走到最里面,找到3号楼,爬上五楼,站在501室门口。
门是防盗门,银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福字。他从档案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四
房子不大,目测也就四十来平。一室一厅,厨房厕所都小小的。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黑着。
陈深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每一个柜子,翻看每一样东西。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年轻人的款式——T恤、牛仔裤、卫衣、运动鞋。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充电器、耳机、笔记本、笔。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书桌的抽屉里东西最多。有身份证复印件,有大学毕业证——华东师范大学,2023年毕业,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有一些简历,打印好的,投给各种公司的。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一个年轻人站在两个中年人身后,笑着,但笑容有点勉强。
陈深认出那个年轻人,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陈家的父母——不,是养父母。
他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
还有一封信,压在抽屉最底下。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陈深亲启。
他拆开信,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工整:
“陈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害怕,我没有死,只是离开了。去了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是我。从我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一个陌生人,住进了我的身体里。但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想再做陈深了。不想再做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假少爷,不想再面对那些嘲笑的眼神,不想再活在这个让我窒息的世界里。
所以,我把身体给你。你替我活下去。
我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既然你来了,就说明这是命。那就请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房子是租的,还有半年到期。银行卡里有我攒的几万块钱,密码是我的生日——20010715,也就是你现在的生日。
至于那一百万,是他们给的封口费。我本来想烧掉的,但想了想,也许对你有用。你看着办吧。用也好,扔也好,捐了也好,都随你。
最后,有一句话想告诉你:活着很累,但死了更累。我不想死,只是不想活成现在的样子。所以我把活的机会给你,请珍惜。
——陈深”
陈深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装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很好。楼下的弄堂里,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老人们在晒太阳聊天。远处传来叫卖声——卖豆腐的,卖水果的,卖糖葫芦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正常,那么……鲜活。
那个年轻人不想活了,所以把身体给了他。
而他,本来应该死在八十年前,却活到了今天。
陈深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这个全新的、空白的、等待他去填满的人生。
他说:“好。我替你活。”
五
接下来的几天,陈深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研究这个时代。
他学会了用手机——不是全部,只是最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扫码支付、看新闻。他学会了用电脑——更难一些,光是开机就试了三次才成功。他学会了看电视——打开就能看,不像民国时期要等半天才能出画面。
他花了很多时间看新闻,看那些他错过的八十年。
抗日战争胜利了。解放战争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抗美援朝了。□□了。□□了。改革开放了。香港回归了。澳门回归了。申奥成功了。入世了。神五上天了。奥运会办了。世博会办了。新冠来了。新冠走了。
他像一个补课的学生,拼命吸收着这些信息。
他看到了老许他们拼死想要换来的那个黎明——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上,五星红旗升起,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他看到了那些牺牲的同志们没能看到的景象——国家一天天强大,人民一天天富裕,再没有饥荒,再没有战乱,再没有那种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他哭了。
在上海这个四十平米的小屋里,在2024年春天的某个深夜,这个从八十年前穿越而来的灵魂,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黑白影像,放声大哭。
他哭老许,哭老林,哭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同志,哭那些倒在黎明前的人。
他们没能看见这一切。
他们死的时候,还穿着破旧的军装,还饿着肚子,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到来。
但他们的血,浇灌出了这片土地上的黎明。
哭完之后,陈深擦干眼泪,开始想一个问题:
他该怎么活下去?
六
那个年轻人留下的银行卡里,有四万三千块钱。加上那一百万“封口费”,陈深现在总共有104.3万。
在这个时代,这点钱不算多。但如果省着花,足够他生活一两年。
但陈深不想只靠这点钱活着。
他是商人出身。
陈记布庄的少东家,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人说话,见鬼打卦。十六岁就能独立谈生意,十八岁就能把日本人的订单抢过来。如果不是那八年,他本该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
现在,他有了第二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