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站在同一边
日本对希腊的第一场正式比赛,结束得比许多人预想中更快。
三比零。
越知和大石拿下第一场双打,远野与切原赢下第二场,种岛则在单打三追回连续丢掉的五局,为日本确定胜利。
比分看起来干净,过程却并不轻松。
大石在比赛中受伤,远野与对方的处刑法正面碰撞,结束时几乎无法继续站立。种岛面对希腊队队长,也曾长时间找不到脱离控制的方式。
日本赢了。
胜利留下的不只是小组赛积分,还有几名必须前往医疗组的选手。
岑韵没有完整看完直播。伦敦与墨尔本之间的时差并不友好,她醒来时只赶上种岛最后几局,之后才通过录像补完前两场。
真田没有出场。赛后通话里,他只简单说了一句:“正式比赛不能只考虑这一场能不能赢。”
岑韵明白他的意思。每一次出场都会产生消耗。今天受伤的人,可能无法参加下一场;为了拿下眼前的胜利提前暴露能力,也可能成为之后被对手针对的资料。
她原本想问,他没有入选首战会不会失望。
真正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她却没有问。
真田没有在等待机会,他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场。
=====
日本第二个对手是东道主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在首战中击败了世界排名第二的瑞士,整个赛场都在等待他们继续爆冷。观众席几乎被象征澳大利亚的金色与绿色填满,日本队每拿下一分,只能得到零散回应;对手得分时,欢呼声却会在场馆里持续很久。
双打二名单公布时,岑韵正坐在伦敦家中的客厅里。伦敦现在是深夜,她一个人坐在一楼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看比赛。
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很久没有动。
前几天的视频电话里,她才拿幸村与德川的双打开过真田的玩笑,问他会不会因为幸村和别人产生能力共鸣而介意。
现在,他自己站到了幸村身边。
Leo从楼梯上下来时,赛前热身刚刚开始。
“真田的比赛?”
“还有幸村。”
“所以今天很重要?”
“为什么?”
“你坐得比上次直。”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没有理他。
Leo从桌上拿走一只橘子,在岑韵旁边坐下。岑韵把一边耳机给他。
“他们以前经常搭档?”
“不经常。”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他们已经一起打了十年?”
岑韵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的确认识了很久。从真田说过的第一场双打算起,甚至真的已经过去十年。
可认识很久,与成为合格的双打搭档并不是同一件事。
幸村和真田都习惯站在单打场地上掌握整场比赛。一个通过精神与判断,让对手逐渐失去可信的选择;另一个则依靠正面压制,把球路收进自己建立的秩序里。
如果站在球网同一侧,他们首先要处理的,或许不是对手,而是谁来决定这一分。
“我也想看他们会怎么打。”岑韵说。
=====
澳大利亚派出的组合是队长让·菲茨杰拉德和克里斯·霍普曼。
比赛开始以后,岑韵很快发现,问题与她想象得并不相同。
真田与幸村没有争夺控制,甚至很少需要额外沟通。真田向前压迫时,幸村会自然补上他身后的空间;幸村将回球引向某一侧,真田也能迅速判断下一拍应该在哪里完成。
真正限制他们的是澳大利亚的防守。
对方频繁使用特殊站位,两个人同时集中到场地一侧,又在击球瞬间重新分开。球路看似留下空当,真正进攻时,却总有人能够完成第二次回击。
真田的黑龙二重斩没有直接得分,幸村的精神压制也没有让对手迅速崩溃。
澳大利亚组合不与他们争夺每一拍的主动,只是将所有攻击接回来,让本该终结的球重新变成普通的下一拍。
比分很快被拉开。
零比一。
零比三。
一比五。
观众席里的欢呼声,几乎已经在提前庆祝澳大利亚拿下第一场胜利。
岑韵把抱枕放到一旁,身体向屏幕靠近了一些。她见过真田落后,也见过幸村的能力无法立即奏效。却很少见他们站在同一边,仍然被压制得找不到明显出口。
“他们要输了?”Leo问。
“一比五。”
“所以还差一局。”
“比赛还没结束。”
话出口以后,岑韵自己停了一下。
很像真田会说的话。
场上的两个人没有立即加强攻击。幸村打出一颗过于柔和的球。没有角度,也没有明显旋转,像在比赛即将结束时主动放弃了最后一次进攻。
观众席传来一阵议论。
澳大利亚队员也明显认为,那只是一颗用来延长回合的安全球。
岑韵却慢慢坐直。
那一球之后,真田没有继续向前。两个人同时退回更稳妥的位置,不再急着得分。
面对澳大利亚引以为傲的铁壁,他们选择了相同的方式。
防守。
真田以“林”卸去球上的力量和旋转,幸村则不断把球送回不适合强攻的位置。回合逐渐延长,原本节奏鲜明的比赛,变成了漫长的高球与底线交换。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局迟迟没有结束。
他们不再给澳大利亚能够利用的力量,只将球一次次送回去。
Leo已经失去最初的新鲜感。
“他们准备这样打多久?”
“不知道。”
“这真的是网球?”
“是。”
“比足球还慢。”
岑韵没有回应。
真田一直是最不愿意回避正面碰撞的人。对手以力量取胜,他会用更强的击球突破;对手以防守闻名,他也会尝试从最坚固的位置击穿。
可现在,他在做的与他最擅长的完全相反。
幸村也没有强迫精神能力立刻产生结果。
他们共同接受了一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无法确认何时能够得到回报的僵持。
=====
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体力,而是澳大利亚组合的情绪。
他们已经拿到一比五的领先,只差最后一局便能结束比赛。日本却像忘记了比分,用近乎固执的方式,将每一颗球重新送回。
一次急于结束的进攻打破了原本严密的防守。
真田抓住机会,再次击出黑龙二重斩。
对方依然碰到了球,球拍却没能像此前一样稳定控制回击。克里斯的触觉已经在漫长的回合中被幸村逐渐剥夺。他能看见来球,也知道应该怎样挥拍,却无法准确判断球与拍面接触的瞬间。
真田的击球终于穿过铁壁。
比分开始改变。
二比五。
三比五。
澳大利亚组合没有立刻瓦解,却再也无法回到前半场毫无缺口的状态。
五比五。
岑韵几乎没有再移动。
最后两局并不漫长。真正决定结果的部分,早已发生在此前超过半小时的僵持里。
七比五。
记分牌翻转时,真田与幸村没有立刻庆祝。两个人先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击掌,也没有拥抱,只像确认了一件他们很早以前便知道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Leo把已经剥完、却一直忘记吃的橘子放进嘴里。
“一比五还能变成七比五?”
“嗯。”
“你刚才知道他们会赢?”
“不知道。”
岑韵诚实地说。
她只知道,真田不会在比赛真正结束以前承认失败。
幸村也是。
但今天与他们分别站在单打场上时不同。在个人攻击都已经被证明无法奏效以后,他们一起放下了最熟悉的方式。
没有人要求另一个人服从,他们又是同时站到了同一个决定里。
岑韵拿起手机。日本队后面还有其他场次,真田不可能立刻离开队伍。她只是打开对话框,输入:
——我看完了。身体还好吗?
想了想,又补充:
——这次你不用因为幸村君跟别人打双打而介意了。
信息很久没有显示已读。
直到伦敦接近中午,真田才回复:
——没有受伤。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我本来就没有介意。
岑韵笑了一下。
——比赛结束后可以打电话吗?
——晚一点。
通话真正接通时,伦敦已经下午了。
墨尔本的代表队结束了当天全部比赛和第一轮总结。真田没有回酒店房间,而是坐在楼层尽头的公共休息区。身后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岑韵先问。
“没有。”
“比赛持续了那么久。”
“后半段移动范围不大。只是疲劳。”
他的声音仍然稳定,坐姿也比平时稍微放松了一些。
“回去以后记得拉伸。”
“已经做过。”
“医疗组检查呢?”
“也做过。”
“幸村呢?”
“他也完全没有问题。”
所有她准备询问的事情,他似乎都提前完成了。岑韵终于放心了一些。
“恭喜。”
“嗯。”
“也替我恭喜幸村。”
“他刚才在这里。”
岑韵看了一眼屏幕边缘,“他看见我的消息了?”
真田停顿了一瞬,“没有。”
回答得过于迅速。
岑韵没有拆穿,只问:“一比五以后,是幸村先决定改变战术?”
“嗯。”
“你们没有商量过?”
“没有必要。”
真田说得理所当然。
“继续进攻已经无效。幸村把球送回中路,就是要延长回合。”
“所以你立刻用了‘林’。”
“澳大利亚需要借力。把力量和旋转卸掉,他们的防守就无法直接变成反击。”
几句话已经解释了整场转折,可岑韵在意的并不只是战术。
“我以为你至少会再试一次黑龙二重斩。”
“已经被接住。”
“你以前会提高威力,再正面打回去。”
“那样只会让他们更容易借力。”
真田回答得没有迟疑。
岑韵看着他。他并不执着于已经被证明无效的方式。可接受战术错误,与在比赛最重要的时刻立刻加入另一个人的决定,仍然不是同一件事。
“今天很不像你,”她说。
“哪里?”
“你没有急着从对方最强的地方突破。”
真田安静了一会儿。
“比赛的目的是获胜。”
“你以前也这样说。”
“现在有什么不同?”
“以前说完以后,你还是会继续正面进攻。”
真田没有否认。
岑韵说道:“今天你在跟幸村一起等。”
“不是等。”
“那是什么?”
“让他们先改变。”
他仍然不肯把那半个多小时称作被动等待。
岑韵却明白他的意思。真田与幸村没有把比赛交给时间,更没有等待偶然发生。他们只是放弃由自己先打破平衡,迫使澳大利亚先离开最稳定的状态。
那同样是一种主动。
“你们一比五的时候,想起什么了吗?”她问。
直播画面无法解释,两个人为什么会同时改变。可岑韵看见了那次短暂的对视。
真田沉默片刻。
“小时候的一场比赛。”
岑韵立即想到了他曾经说过的第一次双打。
“你哭鼻子那场?”
真田的表情立刻发生变化:“不要只记得这个。”
“所以真的是。”
“嗯。”
四岁时,幸村在一比五时先产生了放弃的念头,真田哭着要求他继续。
多年以后,同样的比分里,幸村先打出改变比赛方式的那颗球。真田没有询问,只立刻站到了他身后。
角色似乎发生了交换,又并没有真正交换。
幸村仍然是更早看见比赛结构必须改变的人,真田则负责让那个决定坚持到最后。
“你们又不是因为想起过去才赢的。”岑韵说。
“当然不是。”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纠正。
幸村持续施加精神压力,真田以“林”控制回球质量,澳大利亚率先失去耐心,最终触觉剥夺让铁壁出现裂缝。这些才是具体原因。
但换成两个不够了解彼此的人,即使使用同样的战术,也未必能在一比五时接受一场看不见结果的漫长防守。
他们必须确信,搭档不会因为迟迟无法得分而怀疑自己的决定。
“我前几天说,你们太了解对方,可能会默认不需要沟通。”岑韵说。
“嗯。”
“然后今天真的一句话都没有。”
“看见那颗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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