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苗此人,生母早逝,父亲忙于工作久不回家,家里只有一个没什么文化但胜在老实做饭好吃的哑巴保姆。

简而言之,活得跟孤儿院里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众所周知,小孩的性格除去遗传因素,更多受后天环境塑造影响。因为小时候生活在一个过于安静的环境,导致他不怎么开口说话。别人家小孩踢皮球,他在家写作业;别人家小孩做游戏,他在家刷试卷;别人家小孩被爸妈混合双打,他在家对着网课老师发呆。

一个学期下来,别人家孩子收获了快乐,谢苗把奖状随便往小书包里一塞,活像批发A4纸似的。拿回家给哑巴保姆看,保姆不识字,但知道小孩拿到奖状很了不起,就会把手往腰间围裙上擦了又擦(哪怕并不脏),小心翼翼接过、抚平褶皱,然后放在主家淘汰的文件夹里,她觉得能被装在高大上文件夹里的,得是顶了不起的大事情。收好小孩的奖状,然后干劲满满的进厨房烧肉,小孩就面无表情(心满意足)的回房间写寒假或者暑假作业。

这样的日子从幼儿园大班开始,一直到谢苗高二结束。

没啥狗血原因,哑巴婆婆年纪大了,她那有良心的女儿挣到了钱,决定把老母亲接回家颐养天年。

哑巴婆婆是被她的女儿接回家的,走之前谢苗站在客厅,木愣愣的看着那个烫了羊毛卷的短头发中年女人风风火火的进门,手脚麻利的收拾哑巴婆婆的东西,然后客客气气的给谢苗塞了个红包,最后风风火火的走了。

全场谢苗只是站在客厅呆呆的看着,被塞了红包也没有推拒(他不知道可以推拒拉扯,没见过),就是傻了吧唧的捧着红包,看着哑巴婆婆同样一脸懵的离开。

因为没说话,没动作,所以也就不知道哑巴婆婆的女儿其实是把他当做问题少年(字面意义)看待的……

中年女人:造孽哟。

不过华国人有一个共识:不管家里要干啥事,以孩子学期结束为准。

所以很幸运的,谢苗只是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了哑巴婆婆照顾生活起居。不至于要一个人兼顾学习和生活。

好在谢苗那个没有什么存在感,只知道在外跑工程的生父还记得打钱。哑巴婆婆不干保姆了,这个生父也没再物色新保姆,选择把账户直接交给儿子打理。

于是谢苗过上了同龄人梦寐以求的暑假生活:没人管、钱管够,有空调有网络有手机。

这样的日子谢苗过了一个月,直到他发现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事情好像变得有一点点不对。

谢苗觉得自己应该说话。

于是他把暂停了一个月的早起背单词活动重新捡起来。

嗯,这样就好了。

高三的生活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但凡读了高中三年的华国人都知道那跟监狱坐牢没区别。谢苗读的是本市最好的高中,进的是最好的实验班,名字永远在各种考试(但凡他参加了)前十位。

老师们经常会用谢苗当例子去激励其他学生。

“你们看看人家谢苗,一天到晚在学校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看书刷题!早读都不用人督促,没有老师看着都会自觉的背单词背文言文!都是上学的孩子,把心收一收,熬过了这三年,上了大学随便你们怎么玩!”

老师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学生不屑撇嘴。

“哼……都学成书呆子了。”

但谢苗又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书呆子,他学习成绩好、长相漂亮,人也斯文干净——就是不爱说话!

倒也不是说故意不理人装高冷哈,你主动找他说话,无论多啰嗦,他都会回你,虽然回复很简单就是了。问他题目他也讲解,就是思维比较跳脱,同学时不时就要缓一缓理一下思路。

甚至有时候同学间聊天,聊网络热梗和游戏名词,谢苗被问起也能接住。

简直是高冷男神来的(真的吗)。

所以人缘意外的还可以?

苦哈哈的高中结束,谢师宴之后就是班级同学聚会,谢苗本来惯例是不参加这些私下里的聚会的,借口都是回去刷题。这次借口用不了,加上一些他自己也不懂的原因,还是参加了高中时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同学聚会。

十几岁的同学聚会还是挺热闹的。狼吞虎咽吃完饭就是相熟的朋友聚在一起聊天玩游戏,或者致力于当红娘凑一对情侣。

没有老师和家长在的地方,这群荷尔蒙蠢蠢欲动的姑娘小子们自然而然聊起择偶观。不知道是谁问起谢苗:“谢苗,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本以为这小子就是和以前那样嗯嗯啊啊敷衍过去,或者诚恳的说自己不知道,结果现在居然很老实的想了想,说:“开朗的、喜欢笑,话还多的。”

旁边的男生笑弯了腰:“完全就是跟你反着来的啊。”

谢苗点头,特别实在:“嗯,话比我还少,会死的。”

同学们只当他是夸张。但谢苗知道不是。

他的生母就是因为这段不幸福的婚姻,郁郁而终。

小时候谢苗不明白,长大后谢苗知道人难过到一定地步就是会死的。所以他一直惦记着娶一个阳光开朗爱笑还话多的老婆——这样老婆就不会死了。他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了。

之后就是朴实无华的大学生活。

他读了一个说出去能让家里人挺直腰杆的好大学,然后保研、留学,回国工作。人生履历放在同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秀,荣誉能排一面墙。

不过他全都装进箱子,准备等以后娶到老婆再让她发现:哇老公原来你有这么多亮闪闪的金牌和奖杯!

只要一想到会有一个可爱的老婆用亮晶晶的、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谢苗只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读书工作也不累了,哞的一声继续搞事业去了。

但是没人告诉他,不是一门心思的搞事业,老婆就会从天而降的。

所以当谢苗工作一年升职后,他下班回家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奇怪。

为什么老婆还没有出现?

是我的工作环境有问题,还是生活环境有问题?

于是谢苗换了工作,搬了家。在新公司卷生卷死,直到某个周一,他在下班前收到了平时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分享的糖果。

“这是喜糖。送你沾沾喜气啊谢苗。”

谢苗捧着包装精美的喜糖盒,就像17岁那年站在客厅捧着红包那样,久违的露出傻了吧唧的表情:“喜糖?”

“嗯,我知道你很意外啦。毕竟平时也没表现出来我有对象……”同事很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上周末在酒店办的婚礼,因为经费预算有限,就只邀请了两边的亲人参加……别介意哈。”

谢苗当然不会介意,有什么可介意的?他只是好奇:“你是怎么找到妻子的?”

“你问我跟我对象怎么认识的吗?嘿嘿嘿,说来也巧,就是放假后去周边公园闲逛,看见她正在和摄影吵架,我会拍照,就主动提出帮她拍好看照片,不要钱……之后就主动约了几次见面,约会什么的都很顺利,然后就顺理成章谈恋爱,结婚啦。”

他讲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浮现一种谢苗看不懂的笑。

谢苗若有所思。

“你也想谈恋爱了?不会吧,我以为像你条件这么好,私生活也干净的男生不会缺人追啊。”

谢苗疑惑:“有吗?”他有人追吗?谁会喜欢他这款跟生父差不多的闷葫芦。

谢苗不明白。

所以当他28岁生日在公司加班度过也没人想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改变。

至少话多一点。

他开始有意识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一开始是简单的早晚安问好,逐渐演变成工作探讨、生活分享,有时候半夜睡不着都会爬起来去厕所照照镜子,问:“我是不是该喝一杯牛奶再睡?”

“我觉得可以,网上说热牛奶助眠。”

“但是我没有买牛奶锅,怎么热?”

“倒碗里放微波炉几分钟。记得用陶瓷的。”

“好的。”

诸如此类。

“今天同事说,爱笑的女孩子也会喜欢爱笑的人,或者幽默风趣的人。你觉得我笑起来会好看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

“那我做给你看。是这样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吗?”

“你觉得好看吗?”

“我觉得不太好看。”

“我也是。”

“那就微笑吧,只是嘴角上扬。”

“好的。”

后来甚至不需要镜子,他也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一问一答。

“我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那叫难过。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看网上很多人都说,只在家里蹲着,幻想会有妻子从天而降的男人是非常可恶的。他们总是傲慢又自大,觉得妻子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然后自己去喝酒打牌。回家裤子一脱就要造人,完事被子一盖,什么也不管。生活不如意还要打妻子。”

“你是那样的人吗?”

“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喝酒、打牌、不做家务,还家暴和性霸凌。”

“那你在难过什么?”

“因为我害怕我把妻子娶回家,也会像那个生物学的父亲一样冷落她。”

“你不是发誓自己会好好对待妻子,不让她受冷落然后难过致死的吗?”

“誓言是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没有用的语言。未来的我不能代表现在的我,我只是害怕未来的谢苗在基因和劣根性的驱使下变成那样。你知道的,男人的劣根性是刻在基因里的。”

“你说的有道理。那你还想结婚娶妻子吗?”

“想。我想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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