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京城西北角的春熙路入目萧索,唯有平乐坊内歌舞升平。

二楼雅室不曾掌灯,昏暗的房室内传来短促脆响。

靡靡乐声遮掩下,转瞬即逝的琵琶弦断绝声还是被守在房外的护卫察觉。

“王大人……?”

护卫握住佩刀逼近,推门刹那房内骤然传来女子娇声低喘,声音中的欲拒还迎让人面红耳赤。

护卫们对自家大人的荒唐心照不宣,彼此对视后便讪讪退远。

一墙之隔的房内,衣衫散乱的花魁跌坐在地,她手中环抱着凤颈琵琶,惊恐的看着大股血液顺着插在男人心口的匕首涌出。

与地上男人壮硕的身形相比,阴影里那只握住匕首的腕子显得过分细削,仿若一握便可轻易摧折。

这双易碎若瓷的手,正握住匕首以可怖的力道狠狠一拧。血肉破裂声中,几星血液迸溅花魁颊间,烫得她不住瑟缩,“求……求您,饶奴家一命。”

她年纪极轻便成了花魁,靠的便是这副清软的嗓子,每次期期哀求总惹得恩客心软,可这次却显然没有引得对方丝毫怜惜。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等不到痛楚的花魁颤抖着睁开眼,正撞入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眸。

垂下的帷幔挡住大半暮色,她看不清具体面容,只看到残落的余晖落于眼前人半垂的眼睫,在眼尾落下一方小小阴影。

那只轻易取人性命的手擦过花魁脸颊,指尖晕开的红痕给过分苍白的手添上一抹血色。

如此生死边缘,花魁竟有一瞬心中怦然。

在她怔楞之际,被刀锋撕裂的帷帐轻落在肩头,盖住其下暧昧青紫。

阴影中的人倏而开口,声音却是温和的女声。

褚离将花魁垂落的一缕鬓发撩到耳后,声音清浅如香炉内湮灭未散的轻烟,“——你还有一炷香时间逃走。”

只支起一角窗子,寒风还是很快便肆意盈室,身上单薄的舞衣被吹起,窗前的人却好似对寒冷毫无感知。

褚离专注的用帕子将细白指尖上最后一点血迹擦去才侧过身子看向花魁逃走的方向。

作为执行过十年任务的美人刀,褚离最早被教会的就是不要心软,可看到那人哀求的眼神时,她还是心念一动。

或许是一样轻浅的瞳色,让她想到了那个午后黄昏,她也是一般以狼狈的姿态匍匐人前,用力扯着眼前人洁白的衣角。

“公子,求你救救我——”

只是想到记忆里的那个拥抱,便让寒风中的瘦削身体也难以控制的一抖。

微微蜷起的指尖摸到后腰处,彼时男人俯身将她抱起时掌心触碰到的地方,此时正别着一把出鞘的刀刃。

寒冷的刀锋贴着皮肉,与记忆中的温热差别太大,让褚离有些恍然,还是飘洒在脸颊上的雪花带来的冷意才让她回过神。

口中不知何时按着近日来的习惯,念起月前传到府上的圣旨。

“宋候治水一载,其功卓然,特授典仪令,即日回京——”

待读到“即日回京”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变得缓慢,唇角也随之勾起。

“兄长……”褚离的声音极轻,将带着距离的称谓念出些亲昵的意味。

为给官员提供私密之所,平乐坊周边买卖铺面都被清走,与楼内灯火繁盛相比,外面的春熙路显得格外冷清。

褚离佯装被客人纠缠,在几班护卫的眼下堂而皇之绕到春熙路一角。

穿过半个矮巷出来,她已换上平日的素白外裳。

宽大的帽兜遮挡住少女一半瓷白的脸庞,将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愈发瘦削。

刚踏入的街巷格外昏暗,褚离下意识眯了眯眼,便是这一时不察竟撞了人。

刺客的本能使褚离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便想要躲避,待看到来人她竟愣在原地,连手上收拢帽兜的动作都顿住——

夕阳最后的余辉打在男人身后,给他的面侧拢上朦胧柔光。

虽无法看清,但熟悉的轮廓让褚离几乎立刻确信,眼前之人便是她过去一载无数次回想的兄长。

即便知晓兄长今日回府,但千里迢迢返程也该在府上休息,褚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难道是回府见她不在,特意出门来寻?

虽知晓绝不可能,但褚离仍是下意识朝着眼前人靠近。

“兄长你怎么会——”她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瞬便被大力一扯,整个人被自身后环住。

当——

男人垂眸看着脚边迸溅碎裂的瓦片,这瓦正砸在她原本站的地方。

出手相助是多年行伍的下意识举动,并非出自本心,况且美人计于他也过于低劣。

作为一手扶持新帝的旧朝贵族,墨昱可以说是如今京中最大的权贵,他又素来有花丛浪子之名,身边妄图以美色攀附之人不曾断过。

各色招式见得太多,这种过分刻意反而少见,不过也是惹人厌烦——

墨昱撤身的动作随着怀中少女头上的帽兜落下,看清褚离面容时微滞,心中未尽之言也戛然而止。

怀中少女年纪极轻,约莫不过十六七,身处暮色昏沉但她面色却恍若映雪。

而这小美人的手正攥紧衣袖,长睫似乎因胆怯而颤颤低垂,在低声唤了他一声兄长后便乖顺的安静不动,一点自他怀中挣脱的意思都不曾有。

但被她咬住的唇瓣却带着清浅的弧度,甚至那双眼眸都明澈透亮。

褚离显然对眼前错认的兄长毫不设防,似乎还觉得将心绪藏得很好,全然不知她这副模样全然落入对方眼中。

少女欲拒还迎、心口不一的模样惹得墨昱轻笑出声。

也难得觉出些兴味,自然的抬手如兄长般替她整理皱起的兜袍,这动作看似轻柔,收回时的力道却是大,惹得褚离身形一个不稳又栽倒在他怀中。

“兄长?墨某离家三年,不知何时家中竟添了这般貌美的小妹?”

感受到怀中之人轻微的瑟缩,墨昱话锋一转,凑到耳侧,“还是说姑娘是想叫一声兄长,便赖掉刚刚的救命之恩?”

墨昱自认这个台阶给的极好,本以为少女会顺着他的话扯出些譬如当年马上一见倾心,愿意以身相报这类常见说辞。

谁想下一瞬,未及收回的手中被端端正正放上一枚银角子。

银角子便是散碎银子,掌心这一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最多不过半钱。

似乎对方也觉得少,褚离掂量着又放了枚重一些的,还不忘了把小的那枚在男人悬而未动的手上收回去。

不待墨昱从褚离赠碎银的出奇举动中回过神,怀中软香便自臂弯下俯身——

外袍领口的绒羽轻柔擦过手背,留下淡淡霜雪清新……

她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褚离面上还算平静,但其实早就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

白让她欢喜紧张一场不算,还被狠狠敲了竹竿,正郁闷着,褚离发觉身后之人还在纠缠。她往左走,人便往左,她往右亦往右,尾巴般甩也甩不掉。

她顿住脚,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隔壁店铺的光透过薄薄窗纸打在男人脸侧,光影将其深刻的眉目晕染。

咫尺间的面容确实与兄长有八分相似,不过此人的眉宇不是她熟悉的温和流畅,而是走势若刀,疏朗俊逸。

确实八分肖似兄长,可惜是个挟恩图报的登徒子。

褚离一向爱恨分明,救命之恩她用钱偿了,被三番两次围堵的仇自然另算。

她一手抓着身前裘袍狠狠一扯,墨昱带着些野性的眉眼倏而压来,匕首手柄被抵在男人腰侧,“公子是要挟恩图报,想在这无人处对我意图不轨?”

少女黛眉蹙起,模样和方才乖巧截然不同,声音带着锐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望向对方的眼眸冷冽肃杀,仿佛要将眼前人捅穿。

褚离手上功夫了得,寻常人看不出电光火石间她调转了手柄,在外袍遮掩下只以为是被刀锋抵住。

褚离自认方才动作毫无破绽,可对方的反应显然出乎意料。

面对逼近的刀锋,男人只微微抬眉。

抵住腰侧的锋刃反被一步步逼着后撤,就在褚离整个人被逼到墙角时,眼前人顿住脚步。

昏黄的烛光被眼前宽阔的背挡住,晨昏交接的明灭中,传来刀刃落地的清脆声响。

手还保持着紧握刀刃的姿势,褚离强自镇定抬头相对,却见对方勾唇一笑。

“小妹,对你兄长也这么凶啊?”

——

“身上特征也与此前几个案子记载一致,想必此人是畏罪自裁才死在平乐坊内。”

平乐坊内差吏将尸身搬起,一侧的仵作细细打量过刀口后肯定了方才之人的猜测。

“确实断气不久且死者面色从容,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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