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赶上了热乎的打折时间。
风唱晓照着清单,一一将商品放入购物车中。这些东西,没一样是属于她的,她百无聊赖,反复琢磨少年的话。
数百年前,淡月王朝成立不久,新王建立赫莉厄斯学院,用来专门培养王室子嗣,后向官员子女开放。到了现代,雅里希实行君主立宪制,淡月王朝虽长存,但由于政府的介入,王室权力被削弱,学院改为面向全国的有志之才,平民百姓、社会名流、高官达贵、王室贵族皆可在此求学。
太阳牌是学院校牌,因牌子上刻有太阳雕花而得名。太阳是神明的化身,人民信奉君权神授,因而太阳同样象征王室。举国上下不管上学的,还是上班的,都拼了命地往里面挤。就连才学会爬的婴儿,都按照父母的指引向赫莉厄斯的方向爬。
别说金牌,能拿到一枚铁牌,都得大摆宴席庆贺七天七夜。
真奇怪。
为什么那少年一副想出却出不来的样子?
算了,她操这心干嘛?她连赫莉厄斯门槛都摸不到。
逛完超市,买完药,天色越发阴沉了,行人如同墓穴里的陪葬品,被黑暗吞噬。好在雨已停。风唱晓扛着超载了的蛇皮袋,乘坐一辆爬满塑料红玫瑰的黑色公交车,再次回到那个牢笼。
“风家”位于莱德城的北郊,和全国最大的农场毗邻,是这里仅剩的小农户,拥有一幢铁与砖石结合的暗红色二层洋楼,名下土地足够让这家人这辈子吃饱喝足,生活惬意。
风太太是家庭主妇,同时经营线上花店,有几处花棚,种植各色花卉;风先生销茶,在山地上种植了白茶和绿茶;至于风家儿子,洋楼后院的土地都是他的,那里种植应季蔬菜,不售卖。一是父母疼爱孩子,用最新鲜最健康的食物喂养他,二是这人很奇怪,竟然喜欢吃蚯蚓,不打药的菜地,菜健康,虫也肥美。
不知思忖了多久,公交已经到站。
风唱晓回到院子,在一颗参天大树前驻足,仰望风吹叶动,似枯蝶在枝头振翅。她接住一片落叶,轻放在枯叶堆上。
这棵树正对杂物房的玻璃窗,她夜夜坐在床上,抬眸便能看见它,正对着她,不偏不倚。每每看见它,她都想起岛上的密友。那位朋友总会第一时间感应到她的悲伤。虽分离,但他们依旧处于同片天空之下,或许,日日的雨水是朋友不绝的忧思吧。
“大树大树,能麻烦转告我的爸爸和朋友,我一切安好吗?”
说罢,她转身向杂物房的窗户走去,从外推开玻璃窗,四下张望,确保安全后,从蛇皮袋中拿出雨伞和花四十钨元买的一大袋辣条,靠墙轻放至屋内,遂绕至正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风唱晓敢肯定,一旦转动钥匙,风宝宝通风报信的噪音便会从门缝钻出。
咔哒——
“妈!妈!小媳妇儿回来了!”笨重的蹦跶声穿透大门。
风唱晓刚进玄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不明液体渍了一身,凉感从额头流下,糊住了眼。顷刻,墨臭迅速涌入鼻腔。她抹开视线,只见手背黢黑。
“妈!你快来看!她出去鬼混,弄得一身脏死了,还把地板弄脏了!”
风宝宝用装了墨汁的水枪对着地板补了几枪,在风太太来之前将水枪藏进裤\裆,一点病人的样子也没有。
“死丫头!怎么才回来!”风太太拿着鸡毛掸子疾步而来,见满地污渍,对着风唱晓横七竖八地抽去。
风唱晓在屋内东躲西藏,风太太奋起直追。风宝宝摇摇摆摆地在后方拍手叫好,向风太太支招,摆弄从电影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
这种情况,风唱晓习以为常。起初她会为自己辩解,多番尝试,都是徒劳。不管事实如何,错都在她,这对母子永远乐于在她身上找存在感。
风太太是被规训的传统妇女,丈夫是天,儿子是一切,一旦偏离这个范围,她便是有罪的。风唱晓觉得自己是面镜子,风太太讨厌的是风太太,但风太太不愿承认自己过得狼狈,因为这是有罪的,而通过践踏同病相怜的人来维持卑劣的自尊是无罪的。
风宝宝,以制造闹剧、看风唱晓出糗为乐,以此彰显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而掩饰他在学校给人当小弟的不堪。在当今的雅里希,农民随时可能被科技替代,而沦为低等平民,富农和地主不过是有钱的低等平民。这个家把他宠成了洞中大王,一离开庇护,发现自己这个洞,不过是森林里的虫洞,他受不了自己不是万众焦点,只好给森林之王当虫子挂件。
一个老弱,一个虚胖,都不是风唱晓的对手。她敏捷地跑进厨房,锁上玻璃门,指着摆满灶台的祭神甜品,大声喊:“阿妈,要是再打的话,我就让您的功劳白费,风先生肯定会怪您因管教不严而得罪糖老爷。大凶大罪,谁也别想好过。”
说着,她对着玻璃门哈气,画上一个笑脸,“今天过节,生气不太好吧,让糖老爷见了,多失礼。”
雅里希是信奉神明的国家。今日吃糖节,是吃糖说甜蜜话的日子。人说甜话,糖老爷听了开心,便会接受供奉的甜品,向神明之主说好话,以保人间来年平安。风家最在乎脸面,哪怕是在知晓一些的神明面前。
闻言,风太太将鸡毛掸子插回后背,咬牙切齿,但笑道:“你等着。”
这时,风先生从隔壁农场闲聊完回到家中,见满屋黑脚印,暴跳如雷。风太太忙安抚,与风宝宝将串通一气的供词说给风先生听。
错全都推到了风唱晓身上,但风先生依然骂了风太太一通,说她管教不严,是不够格的家庭主妇,也只有他能容忍她的失职。
风太太默不作声,接受批评。
这事好像和风宝宝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扔下母亲,跑去客厅看电视,一个劲地傻笑。
风唱晓叹气,看不下去,转身离开洋楼,去了后院。她原本每日只需挖50条蚯蚓,现在被罚挖100条,如今雨水虽多,但湿冷,并不是蚯蚓常出没的气温,显然不是一件易事。不过,在岛上积累的经验教会她怎么判断蚯蚓的栖息地,这个惩罚并没有难倒她。
从外回来时,风宝宝正在看游戏解说,几乎贴在电视机前,不愿挪眼。坐在沙发上的风先生让还在厨房忙活的风太太在客厅支起圆桌,又催促她拣碗筷、布菜。
“都多少年了,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要我早弄好了。”风先生翘起二郎腿,沉甸甸地坐着,对着风太太指指点点,用嘴做成了一大桌节日饭。
见风唱晓回来,冲她喊:“还不快去帮忙!”
“您不说,我也是打算去的。”风唱晓含笑道。
风先生修威失败,面色青白。
“爸爸教过我,好吃懒做,是无能的表现。”风唱晓补充。
霎时间,风先生飞红了脸,黑胡子炸开。
因为一句实话,风唱晓失去了享用晚饭的机会。她得跪着把地板擦干净,以向糖老爷表示尊重。
晚餐时间,风先生宠溺自家儿子将电视声调到最大,客厅里充斥着嘈杂的游戏枪战声,仿佛这栋楼是战争下的防空洞。
风太太清楚风先生不许狗上桌,它是她一人的二儿子,便让它趴在她腿上,一边喂它吃饭,一边笑呵呵地附和大儿子的兴趣,自己没顾上吃几口饭。风宝宝却伙同风先生嘲笑风太太不懂装懂,没见识,叫她闭嘴别再献丑。风太太垂头僵笑几声,无人在意,只有狼崽轻轻舔舐她的手。
此时,风唱晓蹲在地上,边擦脚印边嘟囔:“要下跪才愿保佑苍生,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风唱晓不是不敬神明,在她看来,神明是大爱与和平的化身,只要苍生心存善念,祂便会义无反顾地保佑人间。
生花岛没有神殿,每家每户都不供奉神像,他们努力生活,照样欣欣向荣,无灾无难。岛民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或许因此,岛上建筑大多色彩明亮,岛民爱穿清新而鲜艳的衣服。她清楚记得,十八岁生日那晚,她穿的是鹅黄色睡衣,醒来后,变成了一身黑。
“什么时候带我去买游戏机啊,不是说我考上赫莉厄斯就给买的吗?”风宝宝的话打断了风唱晓的思绪。
“早给你买好了。”风太太又打起了精神,抢先在儿子面前展示父母的威信,“最新最贵的那一款。”
“我儿子可是赫莉厄斯的学生,是人上人!这都算低配了,要是有新款马上买。”风先生的下巴几乎翘向天花板。
对于农户来说,家里若是出了个赫莉厄斯的学生,堪比打了一场最完美的翻身仗。
风宝宝被风先生哄得咯咯作笑,肚腩直抖,一股脑将所有想要的东西告之,风先生统统应下。
这家儿子读高二,大概比风唱晓小一岁,名叫风宝宝——这是风唱晓自认为的名字,因为这片农场的人都唤他“宝宝”。她那时看户口本只顾着看自己这一页,关于这家人的信息,她只在平时对话里扒出来一些。
“你考上赫莉厄斯了?”风唱晓大吃一惊,猛然站起。
“羡慕吧,文盲。”风宝宝道。
风宝宝除了喜欢叫风唱晓“小媳妇儿”,还时常称她为“文盲”。在他看来,风唱晓再聪明也没用,她注定是个低学历、跨不过社会门槛的人。他终究在她之上,他是这个家的王。
来莱德后,风唱晓没再上过学,高中肄业。她喜欢上学,更喜欢读书。她同父亲一起读过很多书,半年能啃下一个图书馆。她很想读书,她清楚自己的现状,从不奢求,只求一个普通的学习环境。
“我不是文盲。”风唱晓踌躇,“我要上学。”
“上什么上,浪费钱,你之后是要当家庭主妇的,学持家就够了。”风先生正剔牙,权当是耳旁风,不如牙缝中的残渣重要。
风太太放下哈巴狗,从风唱晓身边路过,轻飘飘道:“别做梦了。给你治病已经花了很多钱,哪儿有闲钱给你上学。”
不一会儿,风太太拿来两盒崭新的“战神佩鲁斯5.0”给风宝宝,让他一楼放一台,二楼放一台。说时,她擦掉他嘴角的饭粒,吃进口中。
“ohno!”风宝宝呲牙咧嘴,“说过多少次别这样。”
“长大了要面子了?你小时候还吃我嚼过得呢。”风太太笑说。
“shit,真恶心。”风宝宝没了胃口,将手中的鸡腿扔给哈巴狗,正中它的头,对它的惨叫置之不理。
“妇道人家就这样。”风先生奚落道,“屡教不改。”
氛围凝重了一阵,置身事外的风唱晓打破僵局:“我可以拿奖学金,到时候把学费还给你们,你们也能长脸,不是吗?”
“长脸?你好意思说长脸!”风先生拍桌叫嚣。
风先生享受发号施令,嘴绝不多动一下。风太太是个称职的下级,忙接令,一边抱着安抚狼崽,一边指着风唱晓的鼻子说:“最好记住了,我不想再多说!你在学校发疯所以被劝退,是你自己害得自己没学上,就因为这件事,闹得宝宝在学校很没面子,被同学排挤,不得不在马上高三的节骨眼还要转学。所以,想上学,没门儿!”
风先生哼了一声,道:“屎一样的成绩,回回全校倒数,还好意思说拿奖学金。”
胡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