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汜苏醒在一个午后。

床边摆着还没凉透的药汤;而窗外,阳光恰到好处,海棠阵阵飘香。

白衣公子从床上坐起,他的手臂因为大病初愈的羸弱而有些泛白,乌发睡得凌乱。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被褥熟悉又陌生。

他醒在越王府。

门外,有人端着新的药膏走了进来。见到江有汜醒来,他有些惊喜:

“公子,你终于醒了!”

他正准备在床边坐下,忽然被江有汜拉住了衣袖。

“松霖,杜……莫娘呢?”

松霖反应了片刻:“莫娘?她在花信铺啊……喂,公子,你要去哪里!”

江有汜披上外衣,又系好了衣带,便往门外走去:“花信铺。”

“哎?……哎!公子你伤还没好,大夫向越王殿下嘱托过,不能让公子乱跑啊……”

江有汜却是加快了脚步:“我身体什么情况,我自己最清楚了。”

“……”

松霖自然是拦不住江有汜的。

要知当年开科举士,无数风华少年齐聚燕京,望一举夺魁,然后扬名天下。他江有汜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然事与愿违,在开考前几日,这公子就在江边救下来一位落水的幼童,之后为人歌颂是真的,染上风寒也是真的。

即便如此,江有汜还是裹着几件厚衣如约去了考场。当时松霖就想,这人真是倔啊,明明昨晚额头还都是滚烫。

但待到放榜之日,探花之名落下,松霖就明白了:江有汜的坚持都是对的。

世人都只看见他的前程似锦,却不知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就像江有汜自己说的那样,他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了。

走到楼下时,江有汜脚步还有些不稳。

今日的花信铺歇业得比往日早些。江有汜到那里时,杜轻言正在打理最后几张扇面。见到他来,她似乎不怎么意外,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江有汜理了理发冠,故作随意地开口:

“莫娘,今日生意如何?”

“还行。”她回答道。

“咦,你这是……”他看了看她从从柜里取出的一个木盒,“要去送扇子?”

“嗯。”

“下午去?”

“……”

江有汜忽然倾身向前,一指节叩在她的桌上:“杜轻言,你今日为何这么冷淡?”

少女指尖一抖,险些把扇面撕破。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许不解:“……有么?”

江有汜干咳了两声:“没有么?”

杜轻言躲过他的目光,把最后几张宣纸晾好,并把工具放回到竹筒里。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她缓缓开口,“还请江公子回去休息吧,我听松霖说,你的伤需要静养。”

“当然有事。”

杜轻言一愣。半晌,她又端起木盒看向了他:“但我要去送扇子了。”

“我知道,我刚好要去那边替我义父换点银两,顺路。”

“……顺路?”可她怎么记得,金银铺在城西那边?

“正好同你聊聊伊无尘的事。”

杜轻言点了点头,把木盒放进刚糊的纸袋里,也不再多问。这时,身边那人却突然伸过手,从她手里接过了纸袋。

她还没说什么,他便解释道:

“这盒子有些重,我替你拿了。——也省得你今日这么冷淡。”

青鸟于枝头啼鸣几声,破碎的音符拼凑成一曲旋律。

杜轻言走过一树海棠,枝桠掠过她发梢,花瓣衬得她青丝如墨,眉山如黛。

“伊无尘的事情,你义父怎么说?”

江有汜道:“他确实是我义父旧部,不过按照卷宗记载,他应该死于七年前的永临之乱。”

杜轻言记起来了。七年前,丞相李景与朝中反贼勾当,起兵作乱于永临门。当时圣上只有十三岁,是越王谢知白率领部下大杀四方,平定叛乱。

那年杏花微雨,少女坐在桑树下剥着豌豆,听嬷嬷聊起京城之事。

“越王被封赏了,那他的部下呢?”少女问。

“全没了。”

“……什么?”

嬷嬷沉默良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这个残酷答案。

“我说,他们全没了。”她叹了口气,“全被越王斩草除根了。”

那之后不久,就是杜父去世的噩耗。世人皆折服于权贵之威严,但杜轻言从来清楚,她没有那么高尚,她只想在乱世守一隅安宁。

记忆拉回到现实。杜轻言深呼了一口气,问:“那伊无尘,现在在哪里?”

“不知。但是义父说,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谁?”

“伊无尘之婿,吏部尚书,林至。”

杜轻言掐紧掌心:“怎么会是他?”

“你认识他么?”

杜轻言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

马上就能认识了。

林府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杜轻言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正好江有汜对她说:“我就不去了,省得那些人认出我。我在这里等你。”

杜轻言颔首:“也罢。”

今日送的扇子,是一个中年男人二十五日前来铺上订的。那日花信铺刚开张,他却直奔而来,一眼认出杜轻言所用的“惊鸿”手法,还订了一把送到林府的扇子。

此人若非行家,则必是特意调查过她的人。再加上伊无尘的事,她已经能猜个七八分,是有人特意把她引到这里。

走进林府,有几个下人率先来迎接了她,等道清了来意,那林府掌事才告诉了她实话:

“林大人这几日出差事了,不在府里。”

“那林夫人呢?”

“这……”掌事拖长了语调,“林夫人平日都不住府内。”

话说到这里时,几人恰好路过宅院的长廊,杜轻言往窗扉里随意瞥了几眼,的确看见被褥整齐,鲜有褶皱,是不常住人的样子。

伊无尘之女,平时不住林府,又会住哪里呢?

掌事接过了杜轻言手中袋子,又行了个礼,对她道:“这扇子我会交给大人。娘子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杜轻言也回礼道:“有劳了。”

说完了这些,二人分道扬镳,各自转身离开。

葱绿树叶挤在枝干间,在地面打下斑驳光影,燥热阳光绕过庭院的小桥流水。

杜轻言没有走。她方才故意朝大门那边走去,不过是打了个幌子。

而现在,立在她眼前的是一个扎在草坪里的石碑。碑身是用汉白玉磨制成,碑面有瘦金体的刻字。

少女把碑上灰尘拭去,几个清晰的字映入眼帘:

永临乱丰功碑之于伊氏。

……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闲妻伊涟……

伊涟?原来,林夫人叫这个名字。

杜轻言正琢磨着,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她立刻转身,躲在了栏杆后面。

“四小姐,那个人来过了……”有人小声说道。

回答的是个少女:“好,那其他事情,你们都给本小姐按计划进行。”

杜轻言神色一滞,悄悄偏过头用余光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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