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门口摆着两盆形状并不太雅观的荆芥。

那两盆荆芥外侧一周的枝叶都像是被活生生扯下来一般,布满了啃食印子,若是能凑近些看,也许还能发现上边喷洒上的点点血迹。

可惜现在没有一个人有精力分神去观察门口的植株,俩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对着门的那面巨大的屏风吸引。

那屏风是什么材质不再能分辨,上边原来画着的东西也不再能看清,因为其上都被各色各样的动物的毛发遮掩,底部一行显然是刚刚挂上去的,上边还带着没来得及沥干的血迹,湿淋淋地搭在上边,像几条血红色的毒蛇,张牙舞爪地朝他们吐着信子。

陆宁朝那新挂上去的皮毛看去,那皮毛原本该是白色的,可现在被污上了血渍,半点瞧不出原本的灵动模样,倒是凭空多出了一分诡异。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它。

江叙显然也被面前的这景象震得头晕目眩,虽然他是从沙场上厮杀过来的,见过的白骨血泪比这多多了,但战场再残酷,对垒的两方也没有丧尽天良到用人//皮来威胁对方的程度。

原本他以为陈启只是才干不显又爱巴结,有点小聪明但不足为惧,现下看来,此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多出了不少变态般的丧心病狂。

这间密室空间不大,一半都被那屏风所占领,剩下的一半摆着一把不知是那个年头留下来的小躺椅,上边搭着一个深蓝色的毯子,若不去看那不远处正对着的屏风,在这小小的躺椅上坐着,倒是平白无故多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江叙走到那屏风前探查一番,陆宁没那种古怪的癖好,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着举那毯子的一角,万分嫌弃地将其丢至一旁。

先前柳含章说过,陈家不栽种荆芥,理由是陈启不喜那刺鼻的味道,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人又不是猫狗,没那般灵敏的鼻子,为何陈启会感觉那味道刺鼻?

如今她进到此处这才发现,陈启定是用这些荆芥引诱那些动物往书房中这边跑,待到时机成熟,只需稍稍用点手段,便能捕获它们,再到这密室中将其抽骨去筋,剩下的皮肉便成了他们现在所见到的,即将铺满屏风的“杰作”,用以满足陈启某种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以荆芥味道为借口,不过是怕他下次再要引诱猫儿来书房是会出什么意外罢了。

陆宁被这密室间的腥臭味逼得有些头晕,但脑海中的思索从未停下,看着周边血渍,她也不禁多想:“现在他动手的猫狗,等再过几年,他是否会丧心病狂地转换目标,把手伸向周边的人?”

“不,”陆宁死死地盯着那扇屏风,低声呢喃:“他早就将手伸向无辜的人身上了。”

那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的无辜人,说不准便是他这一生最为得意之作呢?

江叙已经在密室里巡视完了一圈,并未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见她一个人坐在这边,神色不甚清明,心中虽然忧心,但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装模作样一般走到她身前,正正好挡住了她望向那扇屏风的视线。

“陆姑娘,这是逛累了陈启的密室就呆在此处忆起往昔了?”

他这声音不大,却是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不错的效果,至少陆宁仇恨的目光从那扇屏风处移开,有些呆滞地落到了面前人身上。

面对着这不合时宜出现的人,陆宁实际上多少是有些无措的。

她下意识地收回搭在躺椅上的手,准备站起,手指却意外地擦过了躺椅侧边的一个暗格。

那暗格被她轻轻巧巧地一按,从里边直接弹开,一本深蓝色的小册子掉落在地。

她随意翻开一页,眼神暗了下来,可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那小册子便被眼尖的江叙一把夺了过去。

陆宁倒是对此不知可否,刚刚眼底那一抹暗色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她甚至有闲心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抬眉看了眼面色骤变的江叙,一副无害模样:“江大人,上边写了什么?”

江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知这上边写了什么?”

她面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意外,挑眉看他:“这应该是梵文吧?贵人们喜爱的奢侈品,我们这些低微卑贱之人如何识得?”

旧朝末年,荒帝痴迷修仙炼丹,从天竺传来的佛经梵文成了他的心头好,政事充耳不闻,解读起梵文的释义倒称得上是热衷,整日没事便拿着佛经四处晃悠,有一段时间甚至荒唐到了公开宣称要出家作和尚,这可把一众老臣给吓坏了,连忙跟着年仅十二的太子进宫劝谏,好不容易才把这位梦想剃光头的皇帝给劝了回来。

只是这世间,有光明无限便会有藏污纳垢,遑论为权力争得头破血流的朝堂。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些想讨好荒帝的臣子们剑走偏锋,改用梵文奏对。听闻本来还无精打采的荒帝顿时双眼放光,若无旁人地和那位臣子在朝堂上畅聊人生。

这荒唐的言行很快被太子制止,那名大臣不久后死于非命,可“皇帝喜爱佛法,论求因果”的言论却像是长了翅膀,越过宫墙,总有一些不怕死的地方官员纷纷效仿,扯着法不责众的大旗四处宣扬,那段时间里,几乎不少家中能供得起子女读书的上层人家,家中都摆着好几本佛经,跟着那位敬爱的皇帝学习佛法,妄想一日能凭借此飞黄腾达,一朝鸡犬升天。

而像陆宁这些在乡间田野扯着脚丫子疯玩长大的小孩,家中几分薄田都够他们的父母发愁的了,哪有时间去管外边的纷纷扰扰?

这些小孩最多跟着人群跑到寺庙里拜一拜,再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顺走几个供果,除此之外,什么佛经梵文,吃不了穿不上的,谁有闲心多瞧一眼?

江叙听了她这解释,神情略微有些松动,他一边将那小册子塞回怀中,一边轻轻地同她解释:“只是地方的一本账册,有了这东西,足够我们定陈启的罪了。”

陆宁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唔,那便好,今夜也不算是白走一遭。”

说着陆宁便要往外走,而一旁始终盯着她动作的江叙却是突然伸手,扯着了她的手腕,陆宁疑惑回头,却见他满目严肃地看着她:“陆宁,你今夜闯进陈家,究竟是要做什么?”

陆宁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瞧了眼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江大人,这恐怕于礼不合。”

见江叙仍旧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却是反手握住了那只手腕,原本江叙以为她要挣脱,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气,可未料到她却是借着他这力气,轻而易举地将他拽到了跟前。

“江大人不放手,是不是意味着,江大人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江叙望着两人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瞬间只觉万籁俱寂,耳边只有她刚刚的那句话,和自己怎么都止不下来的心跳声。

江叙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却是将自己那几欲滴血的耳尖清晰地展露在了陆宁眼前。

陆宁低声一笑,靠近了他耳边,低声说道:“江大人,告诉你也无妨,陈启与我有仇,今夜本来是想给他来一记猛的,让他就此堕入地狱,与鬼魂为伴。不过现在嘛……”

“现在如何?”江叙极其不自然地挣开她的束缚,朝后边退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

她仍旧是笑着的,但不知为何,江叙却从其中看见了无法言说的悲戚。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疯了的时候,陆宁开口了:“现在?江大人不是说了吗,有了你手上的这东西,便有证据能定他的罪,我也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有人替我动刀,我乐得在一旁看戏。”

江叙直觉她说的不是实话,继续试探:“难道你不想亲手报仇?”

“想啊,当然想,”陆宁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着摊开了手,“不过江大人您会允许吗?”

江叙冷着脸,那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陆宁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外走:“陈启烂命一条,不值得我与江大人之间生了嫌隙,毕竟我还得靠着江大人帮我找阿兄呢!”

陆宁说到此处,回头朝他笑笑,只是转身之间,笑意全无,眸中冷光浮现,漆黑的甬道中,她满脑子只有刚刚从那本小册子上瞥见的名字——

赵王!

陆宁走远之后,江叙有些晃神。

这姑娘变幻莫测,他并不知道她的话能信几分,她毕竟见到了那小册,还从中窥见一二,但是她又说她不识梵文……

陆宁告诉她今夜来此的理由,到底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且她敢在他面前直言自己想亲自动手,那自己与她之间这一点因交易而形成的微薄联系,足以劝住她吗?

这些问题如阴云环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见陆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江叙在原地静立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江叙踏出密道,出乎意料地,在书房中见着了还没离开的陆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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