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已是正月十五,屈雄被明景嵩下令押入天牢,等候审理结束问斩。

楚归良自从先前被抓,就再没见过楚高义与郭林秀夫妇,如今身份暴露,他自觉该向二人当面谢罪。裴饮觉放心不下,陪他一同前去。只是刚进府邸,她就被请去了会客厅,说是让她歇一歇脚,楚归良则被单独唤去了书房。

肃穆的书房内,楚归良将经过和盘托出,屈膝深深一拜,喉间满是哽咽:“楚令公,郭夫人,事情就是这样。”

楚高义与郭林秀见他如此卑微,双双叹了口气。

“先起来吧,孩子。”楚高义上前扶他。

他们并非对真相懵懂不觉。从当初裴饮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楚归良反常的反应,再到他对亲情永远惶恐的反复追问,这一切的一切,叫他们怎能不多想?后续屈雄的举动,不过印证了他们的疑虑,只是他们没往朝中重臣的阴谋上深思过罢了。

如今真相大白,原来彼时屈雄见楚高义大病初愈、重金寻子,打探到他们曾走失一个孩子,二十年仍未寻得,估摸那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于是设计命楚归良冒充。屈雄虽已是刑部尚书,却无世家在朝中的根基,便想派一个卧底细作,逐步蚕食他们的权力,控制世族,把持朝野。

楚归良的道德感告诉他,这么做是错的,可他一方面无力违逆,另一方面又期待以此得到义父的夸赞。被派来后,他私心希望义父能够成功,好让自己一辈子霸占夫妇二人的关爱,可内心又饱受煎熬,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温情,期许义父能被打败,在落败后幡然醒悟,弃恶从善,继而喜欢上自己。

只是如今,他已然放弃了后者。至于前者,他一个欺骗他们的罪人,更不奢求拥有。

郭林秀见他眼底的自责,想摸摸他的脸:“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楚归良垂下眼避开:“这些苦都是我应得的,因为我撒了谎,犯了错。”

“孩子……”郭林秀欲言又止,终还是收回了手,怅然转开话题,“你说,屈尚书的那些阴谋,都是那位裴姑娘发觉的?”

谈起裴饮觉,楚归良忧愁的眼眸重新泛起了浅浅的笑意。众人以为裴饮觉的身份不宜暴露,相互商议,已经约好了一套说辞。

“是。饮觉天资聪颖,在舅舅手底下做事,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冒死将那些消息带了出去。”

“如此,我们夫妻二人也要向她道谢了。”楚高义唤来小厮,“快去请裴姑娘,不,合该我们过去见她。”

一行人起步前往会客大厅。

另一边,裴饮觉独坐室内,等得焦急,不敢随意走动,在椅子上坐立难安。众人抵达时,她正好再次站了起来,一只脚即将踱出。

“裴姑娘。”楚高义开门见山,徐徐向她道谢,语调清润平和,自成气度。郭林秀则在一旁向她抱了抱拳。

裴饮觉赶紧收脚,躬身回礼。

“郭夫人,楚令公,先前我走得匆忙,还未谢过二位收留。”

“姑娘不必多礼。”郭林秀笑道,“善因善果,一切皆是缘分。姑娘请坐。”

裴饮觉依言坐下,用眼神问楚归良情况。楚归良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眼底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落寞。

“归良,娘有个坠子忘在书房了,你可否回去帮娘取过来?”郭林秀“哎呀”一声道。

楚归良为这个亲昵的自称晃了晃神,应声出门。

待他走远,裴饮觉收回视线,问道:“郭夫人,您特意把他支开,是要问令郎的下落吧?”

郭林秀点头。骨肉分离二十载,他们不可能不牵挂,只是怜惜楚归良的身世,不愿当他的面提起,怕伤了他的心,这才憋到现在相问。

裴饮觉遂将有青风的遭遇与近况,糅合着书中的描述细细告知,又道他这两日遇上同乡的举人,离开叙旧去了。有青风此番赴京赶考,本就是与同乡的举人结伴而行,不过中途因为段皊云脱离了大部队。

听完她的讲述,楚高义与郭林秀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心结得解,他们才问及屈雄与明景嵩的事,为朝中的变动早做筹谋,而后打听了许多楚归良的旧事。

下人适时地端来糕点瓜果,众人围坐闲聊,不多时,楚归良持着坠子回来了。

“郭夫人,可是这件?”

“正是,辛苦你了。”郭林秀接过坠子,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唤你良儿吗?”

楚归良满心愧疚,推辞道:“郭夫人,在下马上就会离开,您没必要如此。”

“不。”郭林秀摇头,“这段日子你跟我们的情谊做不了假,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我们的孩子,哪怕没有血缘关系。”

“不错。”楚高义肃然道,“不论我们与雍儿日后如何,只要你愿意,我们依然是你的父母,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此话撞进楚归良心里,他的双眼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翻涌:“楚令公,郭夫人……”

楚高义拍拍他的肩,郭林秀亦上前一步,将他们二人拥入怀中。

裴饮觉静坐一旁,瞅着眼前温馨的一幕,既为楚归良感到欢喜,又难免对这份亲情有些羡慕。

在夫妇二人的挽留下,楚归良今夜住进了楚府歇息。郭林秀邀裴饮觉一同留宿,但裴饮觉惦记着宅里尚未收拾的物品,打算先回去看看,便与他们辞别了。

方才出门,她就迎面遇见了云鹤。

“云鹤姐。”裴饮觉想起过去的诸多隐瞒,神情有些局促。

“裴姑娘。”云鹤停步笑了笑,只当她是回京拜访亲友。

裴饮觉踌躇。如今风波已定,可她拿捏不准,该不该将自己当时离府的真实原因告知,怕那些事只会让对方烦忧。最后,她张开双手,迎上去,虚虚地抱了云鹤一下:“好久不见,我回来啦。”

云鹤回抱过她,关心道:“姑娘近来可好?”

裴饮觉笑着回复:“还不错。老家没了,不过跟我不对付的一些人也不在了,所以综合下来还是好的,至少这回我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只是这欢乐还未持续多久,才回宅院,就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房三?”裴饮觉警觉地后退一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房三垂头丧气地伫立门旁,似乎只是来碰碰运气,见她回来,他抬起脸,双眼倏地发亮,拉开门道:“有事找你,先进屋。”

裴饮觉检查了一番袖箭,边往里走边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我告诉你,如果你打的是拿我威胁他们的主意,我——”

“吱——”

大门合拢,裴饮觉立刻回头,却见房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裴小姐,求你救救大人!”

裴饮觉本以为他是来袭击自己的,神色晦明难辨。

“不行。”她随口拒绝,转身要走。

“裴小姐!”房三喊住她,将刀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上衣——在他壮实的躯体上,俨然是各种伤口,而其中最为醒目的,莫过于身前背后的几十道鞭痕。

裴饮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回想起他们之前的一段对话。

“裴小姐,我曾经伤害过你,现在我将那些伤双倍还于自己,只求你能原谅大人。只要能救出大人,事后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裴饮觉观察到他说话时脸色是苍白的,身子也因承受着疼痛微微颤抖。曾经伤害过自己并为自己所憎恨的凶手变成这副凄惨的样子,还说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实在很难不放大一个人心底隐秘的施虐欲,令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道德水平直线下降。

她动了动手指,闭上双眸。

“抱歉。”她克制住报复的念头,沉声道,“只要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日没见过你,放你一条生路。”

“我的命不重要。”房三将刀双手递给她。

裴饮觉眉头一竖:“你听不懂吗?一切都结束了!你效忠的那个人,他是为自身所作所为而死的,你没必要一辈子听他命令,活出自己的人生不好吗?他或许有恩于你,可他救了你却没有让你活得更安稳,那样一个对你毫无真心、一心只利用你的人,值得你这么效命吗?”

“你错了。”房三指正,眼里半是偏执半是虔诚,“我不是因为感恩才追求大人、爱戴大人的,我的人生属于大人,我必须为大人而活。”

他讲起往事。在加入会友帮的前夕,他的人生一片空洞,他就是路边的一条野狗,谁都能过来踹上几脚。是那日偶然途径的屈雄多看了他一眼,在他面前停下,说“把这个人带回去,他还能用”。

他抬起头望向裴饮觉:“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换作是你,你只会觉得屈辱。可我身上的价值,是在那时被大人看见的——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把趁手的刀。”

他不是屈雄豢养的死士,帮里其他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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