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的春天,许念恩九岁了。

三月的一个周末,许念祖带着她来老洋房。车子刚停稳,她就跳下来,跑进院子,扑进陈深怀里。

“陈爷爷!”

陈深抱起她,转了一圈。

“念恩,又重了。”

她咯咯笑,挣扎着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陈爷爷,我给你看我画的画!”

许念祖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无奈地笑。

“陈先生,她又缠着要来。我说您忙,她非说您不忙。”

陈深说:“不忙。周末本来就没事。”

许念恩已经摊开她的画本,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这是太爷爷。这是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陈爷爷。这是我。”

陈深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画,每一张人脸都画着大大的眼睛。

“为什么眼睛都这么大?”

许念恩认真地说:“因为太爷爷眼睛大。奶奶说,我们家的眼睛都大。”

陈深笑了。

“对。你们家的眼睛都大。”

那天下午,许念祖去办事,把许念恩留在陈深这儿。

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跟老槐树说话。

陈深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小身影在光影里跳来跳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跑累了,她跑过来,趴在陈深膝盖上。

“陈爷爷,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陈深愣了一下。

“一个人?”

“嗯。”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爸爸说,陈爷爷没有家人,一个人住。为什么?”

陈深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想起老许,想起许念慈,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陈爷爷的家人……”他顿了顿,“都死了。”

许念恩的眼睛睁大了。

“都死了?”

“嗯。很久以前。”

她想了想,问:“是他们不要你了吗?”

陈深摇摇头。

“不是。是……他们死了。打仗的时候死的。”

许念恩点点头,好像懂了。

“就像太爷爷那样?”

“对。就像太爷爷那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陈爷爷,那你现在有我了。我是你的家人。”

陈深看着她,眼眶有些酸。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陈爷爷有你了。”

那天晚上,许念祖来接她。

她抱着陈深的腿,不肯走。

“爸爸,我再待一会儿。”

许念祖说:“天黑了,该回家了。陈爷爷也要休息。”

她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跑回来,又抱了陈深一下。

“陈爷爷,我下周还来。”

陈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好。陈爷爷等你。”

她跑了出去,跳上车,从车窗里朝他挥手。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那之后,许念恩真的每周都来。

有时候许念祖送,有时候她自己坐地铁——她九岁,已经会一个人坐地铁了,许念祖教过她很多次。

每次来,她都带着新画,新故事,新问题。

“陈爷爷,太爷爷长什么样?”

陈深拿出那张合影,指给她看。

“这个,就是你太爷爷。”

她盯着那张发黄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眼睛真亮。”

“对。”

“他为什么穿那样的衣服?”

“那时候都穿那样的衣服。”

“他在笑吗?”

陈深看着照片上老许的嘴角。

“在笑。笑得很轻。”

她点点头,认真地把那张脸记在心里。

有一次,她问:“陈爷爷,你认识太爷爷的时候,你多大?”

陈深想了想。

“十七岁。”

“那太爷爷呢?”

“二十多岁。”

她算了算,说:“那太爷爷比你大。”

陈深笑了。

“对。他比我大。”

她又问:“那你怎么活到现在?太爷爷都死了那么久了。”

陈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陈爷爷命大。”

她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陈爷爷,你不会也死吧?”

陈深愣了一下。

她仰着头,眼睛里有一丝害怕。

“我不想你死。”

陈深摸摸她的头。

“陈爷爷还要看着你长大呢。不会死的。”

她笑了,又跑开去追蝴蝶。

2040年夏天,许念恩放暑假了。

她几乎天天来。

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在院子里玩,有时候在屋里看书,有时候缠着陈深讲故事。

陈深给她讲了很多故事。

讲老许的故事,讲许念慈的故事,讲那些年在黑暗中穿行的故事。

她听得认真,有时候问几个问题。

“太爷爷怕不怕?”

“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奶奶小时候苦不苦?”

“苦。但她从不说苦。”

“陈爷爷,你那时候也在吗?”

陈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在。”

她歪着头看他。

“那你也好老了。”

陈深笑了。

“是,好老了。”

有一天,她突然问:“陈爷爷,你为什么不去找家人?”

陈深说:“陈爷爷的家人都不在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陈深愣了一下。

“再找一个?”

“嗯。我同学小美的奶奶,也是一个人,后来找了个爷爷,两个人一起住,可好了。”

陈深笑了。

“陈爷爷不用找。陈爷爷有你就够了。”

她认真地说:“可是我不能天天陪你。你要找个人天天陪你。”

陈深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才九岁,就操这些心。

“好。陈爷爷考虑考虑。”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许念恩的话。

再找一个。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在那个年代,他没时间想。后来活过来,也没想过。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哪有资格想那些。

但现在,有个九岁的孩子,替他想。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星星。

“老许,你曾孙女让我再找一个。你说呢?”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笑了笑。

“算了。一个人挺好。”

2040年秋天,许念恩上三年级了。

学习忙了,来得少了。但每个月还是会来一两次。

每次来,她都长高了一点,话也多了一点,问题也深了一点。

有一次,她问:“陈爷爷,为什么要有战争?”

陈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贪心,想抢别人的东西。”

她皱着眉头,说:“那他们真坏。”

“对。他们真坏。”

她又问:“那太爷爷他们打仗,是为了不让坏人抢东西?”

陈深点点头。

“对。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她想了想,说:“那太爷爷是好人。”

陈深说:“是。大大的好人。”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2041年春天,许念恩十岁了。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

“陈爷爷,这是我们学校发的书,里面有太爷爷的故事!”

陈深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小学生读本,讲英雄故事的。其中有一篇,叫《许正阳烈士的故事》。

他看着那篇文章,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许的故事,进课本了。

孩子们都能看到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根据许正阳烈士后人提供的资料整理。

许念恩凑过来看,指着那行字说:“这个‘后人’,就是我爸爸。”

陈深点点头。

“对。是你爸爸。”

她得意地笑了。

“我爸爸真厉害。”

陈深摸摸她的头。

“你太爷爷也厉害。”

十一

那天下午,陈深给她讲了一个新故事。

讲许正阳年轻的时候,怎么种了一棵槐树,怎么在那棵树下跟战友说话,怎么把日记藏在树下。

她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棵树还在吗?”

“还在。”

“在哪儿?”

“在盐城,一个村子里。”

她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

陈深说:“好。等暑假,陈爷爷带你去。”

她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陈爷爷最好了!”

十二

2041年暑假,陈深带许念恩去了盐城。

许念祖本来要跟着,但临时有事,只能让他们自己去。陈深说没问题,他照顾得了。

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

许念恩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得不得了,一直趴在窗户上看。

“陈爷爷,外面好快!”

陈深笑着看她。

到了盐城,打车去村里。许念恩一路看着窗外的田野,问这问那。

“那是什么庄稼?”

“玉米。”

“那个呢?”

“水稻。”

“那个白的呢?”

“那是鹭鸶。”

她点点头,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十三

到了村子,许卫东在村口等他们。

他老了,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看见许念恩,他笑了。

“这就是念恩吧?长这么高了。”

许念恩有些害羞,躲在陈深身后。

陈深说:“念恩,叫许爷爷。”

她小声叫:“许爷爷好。”

许卫东笑着点头。

“好孩子。走,许爷爷带你们去看树。”

十四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儿。

比上次来看的时候更老了,树干更粗,树皮更皴裂,但枝丫还是伸向天空,还是那么茂盛。

许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好大!”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得很轻。

“这树,真是太爷爷种的?”

陈深说:“是。一百多年前种的。”

她绕着树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摸。

走到某一处,她停下来。

“陈爷爷,这儿有字!”

陈深走过去一看,树干上确实刻着字。很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一个名字:许正阳。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一年春。

许念恩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亮的。

“太爷爷自己刻的?”

陈深点点头。

她伸出手,摸着那几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太爷爷,我来看你了。”

十五

那天下午,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许念恩让陈深给她讲太爷爷的故事,讲他小时候怎么在这村里长大,怎么种这棵树,怎么后来去打仗。

陈深讲着,她听着。

讲到老许牺牲的时候,她眼眶红了。

“太爷爷好可怜。”

陈深说:“但他做的事,很了不起。”

她点点头。

“我知道。他为了让后来的人活得好。”

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陈爷爷,我想在这儿也刻个字。”

陈深愣了一下。

“刻什么?”

她想了想,说:“刻‘念恩来看你了’。”

陈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说:“好。”

许卫东找来小刀,陈深帮她在树上刻了一行小字:

念恩来看你了。2041年夏。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太爷爷下次看见,就知道我来过了。”

十六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许卫东家。

许念恩兴奋得睡不着,拉着陈深说话。

“陈爷爷,太爷爷小时候也住这儿吗?”

“对。就在这附近。”

“他也看这些星星吗?”

陈深抬头看。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村子里的光污染少,能看见满天繁星。

“看。他也看。”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哪颗是他的?”

陈深指着北方。

“那颗。天枢。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他就在那儿。”

她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太爷爷,晚安。”

十七

第二天,他们去看了老许的坟。

还是那座山,还是那棵松树,还是那块碑。

许念恩站在墓前,看着碑上的字,没有说话。

陈深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过了一会儿,许念恩开口了。

“太爷爷,我是念恩。你曾孙女。”

她顿了顿。

“奶奶让我来看你。她说,你眼睛很亮,我眼睛也亮。她说,你替我们看着,我们也替你看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她的画。画上有五个人:太爷爷,奶奶,爸爸,陈爷爷,还有她自己。每个人眼睛都画得大大的。

“太爷爷,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风吹过,画的一角被掀起,又落下。

她蹲下来,用手压了压。

“太爷爷,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陈爷爷,太爷爷好像笑了。”

陈深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是。他笑了。”

十八

回上海后,许念恩变了一些。

不是变了很多,是变得……好像更懂事了。

她来得还是那么勤,但不再只是玩,而是会帮陈深做事。帮他浇花,帮他收拾院子,帮他擦那张合影的相框。

有一次,她擦着那张合影,问:“陈爷爷,这个人是谁?”

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

陈深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那是我。

八十多年前的我。

“也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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