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的春天,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是许念祖打来的,声音很急:“陈先生,我妈住院了。她想见您。”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病?”

“心脏。”许念祖的声音有些哑,“老毛病了,但这次特别严重。医生说……可能过不了这个春天。”

陈深沉默了两秒。

“哪家医院?”

“瑞金。心内科。”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上刚刚冒出嫩芽。徐老太太说过,槐树发芽晚,那年春天就长。今年发芽这么晚,春天应该会很长。

但许念慈可能等不到春天结束了。

他换了件衣服,出门打车。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想起第一次见许念慈的情景。

那是2029年,在南京。她站在火车站出口,举着牌子,五十出头的样子,短发,朴素的深蓝色外套,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老许。

那时候她八十六岁。

现在她九十六了。

十年过去了。

医院里永远是人来人往。

陈深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找到住院部,坐电梯上到十二楼。心内科在走廊尽头,安静很多,只有护士推着车轻轻走过的声音。

许念祖在病房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

“陈先生,您来了。”

陈深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

许念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输液针。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她刚睡着。”许念祖说,“昨晚一晚上没睡,今天早上才合眼。”

陈深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怎么说?”

许念祖在旁边坐下,低着头。

“心衰。医生说,她的心脏太老了,撑不住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陈深没说话。

他见过太多死亡。

战场上,刑场上,医院里,病床上。他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下。

许念慈,老许的女儿。

1943年出生,老许牺牲那年。

今年2039年,九十六岁。

老许要是活着,该一百一十六岁了。

许念慈睡到下午才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了陈深。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慢,但笑得很开。

“陈先生,你来了。”

陈深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来了。”

许念慈伸出手,他握住。

她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念祖,你出去一下。”她说,“我跟陈先生说几句话。”

许念祖点点头,走出病房,带上门。

许念慈看着陈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个老朋友,又像看一个孩子。

“陈先生,我知道我快走了。”

陈深没说话。

许念慈继续说:“活了九十六年,够了。比我爸多活了七十多年。值了。”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但我有一件事,放不下。”

陈深问:“什么事?”

许念慈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爸牺牲的地方。”许念慈说,“那年你带我去过,就看了一眼。我想再去一次,多待一会儿。”

陈深沉默了几秒。

她的身体,能撑住吗?

许念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我身体不行了。但我想在死之前,再去一次。跟他说说话。”

陈深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那双还是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说:“好。我带你去。”

许念祖听说后,坚决反对。

“不行!我妈现在这样,怎么能出远门?”

许念慈靠在床上,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念祖,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

许念祖急得眼眶都红了。

“妈,您这身体,万一路上……”

“万一死在路上,那也是我愿意的。”许念慈打断他,“我想死在离你爸近一点的地方。”

许念祖愣住了。

陈深在旁边说:“我陪她去。有医生跟着,有车,慢慢走,没事。”

许念祖看看他妈,又看看陈深,最后低下头。

“那……那我也去。”

两天后,他们出发了。

一辆七座商务车,配了一个司机,一个随行医生。许念慈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身上盖着毯子,吸着便携氧气。

车从上海出发,往北开。

许念祖坐在他妈旁边,握着她的手。陈深坐在前排,看着窗外。

春天的田野,绿意盎然。麦子刚起身,油菜花开得正旺,一片一片金黄色的。偶尔经过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

许念慈看着窗外,轻声说:“真好看。”

陈深说:“是好看。”

许念慈说:“我爸那时候,没见过这些吧?”

陈深想了想,说:“见过。但那时候是打仗的时候,没心思看。”

许念慈点点头。

“那他可惜了。”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盐城。

然后下高速,走省道,再走乡间公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随行医生有些担心,但许念慈说没事,让他们继续开。

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那个小村子。

和十年前比,村子又变了样。路修得更好了,房子也更新了,村口多了一个小广场,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但后山还在。

那棵松树还在。

那座坟还在。

车停在村口,许念祖扶着许念慈慢慢下车。医生推着轮椅过来,许念慈摆摆手。

“我自己走。”

她扶着许念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陈深跟在后面。

上山的路不好走,是土路,有些地方还有石头。许念慈走几步,歇一歇,喘口气,再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

那座坟,还在那棵松树下。

墓碑还是那块青石,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许念慈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许念祖的手,自己走过去,扶着墓碑,慢慢跪下来。

许念祖想去扶,陈深拦住他。

“让她跪。”

许念慈跪在墓前,一只手扶着碑,一只手摸着那些字。

“爸。”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女儿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树的叶子沙沙响。

“上一次来,是十年前。那时候我还走得动,身体还好。现在不行了,走不动了。”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再来一次。想跟你说说话。”

“爸,我这辈子,没见过你。但我一直记得你。妈跟我说你的故事,说你是英雄,说你为了让我们活得好,把命都搭上了。”

“我活了九十六年。替你活了九十六年。替你看了这个新世界。”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爸,我看见胜利了,看见解放了,看见改革开放了,看见高楼大厦了。我看见了。替你看见了。”

“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了。看了九十多年。”

眼泪流下来,滴在墓碑前的土里。

“爸,我累了。我想去找你了。”

许念祖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陈深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念慈跪在墓前,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看着她满头的白发,想起老许日记里的那句话:吾女若生,取名念慈。愿彼一生平安。

她一生平安了。

活了九十六年,有儿子,有孙女,看见了太平盛世。

老许的愿望,实现了。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落在许念慈的肩上,落在墓碑上。

她跪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爸,女儿走了。下次再来,就是和你在一起了。”

她扶着碑,慢慢站起来。许念祖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转过身,看着陈深。

“陈先生,谢谢你。”

陈深走过去。

“谢谢你带我来。谢谢你帮我爸把日记传下去。谢谢你一直陪着念祖和念恩。”

陈深摇摇头。

“不用谢我。是你爸让我活下来的。”

许念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陈先生,我知道你是谁。”

陈深看着她,没说话。

许念慈说:“你眼睛里有他。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陈深的手。

“谢谢你替他活着。”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村里。

还是那个村主任家,还是那几间房。村主任已经换人了,是十年前那个村主任的儿子。他听说许念慈来了,专门杀了一只鸡,做了几个菜。

许念慈吃不下,只喝了半碗粥。

但她精神很好,和村主任家的人聊天,讲她父亲的故事,讲那些年的事。

讲着讲着,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许念祖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村子里的光污染少,能看见满天繁星。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轻声说:“老许,你女儿来看你了。她很好。你放心。”

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沙沙响。

十一

第二天早上,许念慈醒得很早。

她精神比昨天还好,自己能下床,自己穿衣,自己吃饭。

许念祖有些担心,问随行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让他们做好准备。

许念慈吃完早饭,说:“我想再去看看那棵树。”

“哪棵树?”

“我爸种的那棵。你们上次找到日记的那棵。”

陈深和许念祖陪着她,去了许卫东家。

许卫东还是住在那个村子,还是种着那块地。看见他们来,赶紧迎出来。

“许大姐,您来了。”

许念慈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那棵树。”

许卫东带他们走到地头。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儿。比十年前更老了,树干更粗,树皮更皴裂,但枝丫还是伸向天空,还是那么茂盛。

许念慈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我爸种的。”她说,“一百多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得很轻,像怕弄疼它。

“树啊,你陪了我爸一百多年。谢谢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说:“走吧。”

十二

回上海的路上,许念慈一直很安静。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田野、村庄、河流,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

偶尔她说一句话。

“那块田,种的是麦子吧?”

“那个村子,房子真新。”

“那条河,真宽。”

许念祖握着她的手,一一回答她。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傍晚时分回到上海。

许念慈被送回医院。

躺在病床上,她握着许念祖的手,说:“念祖,妈该做的都做了。该看的都看了。妈不遗憾了。”

许念祖哭着点头。

她又看着陈深,说:“陈先生,你替我看着我爸。等我去了,告诉他,我很好。”

陈深点点头。

“好。”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十三

三天后,许念慈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许念祖打电话来,声音沙哑:“陈先生,我妈走了。”

陈深说:“知道了。我来。”

他去了医院,站在许念慈的病床前。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陈深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想起她站在南京火车站出口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叫许念慈,许正阳是我父亲”时的声音。

想起她跪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爸,我替你看了九十多年。”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念慈姐,一路走好。见到你爸,替我问好。”

十四

许念慈的葬礼在南京举行。

按照她的遗愿,葬在南京,和她母亲在一起。

墓碑上刻着:许念慈,许正阳烈士之女。下面有一行小字:她替父亲看了九十六年的太平盛世。

陈深去了。

许念祖和许念恩也去了。许念恩已经八岁了,懂事了,站在墓碑前,看着奶奶的照片,眼泪汪汪的。

“奶奶,你去找太爷爷了吗?”

陈深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找了。他们会在一起的。”

许念恩点点头。

“那我也要好好的,替他们看着。”

陈深看着她,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老许的眼睛。

许念慈的眼睛。

现在在这个孩子眼里。

十五

葬礼结束后,许念祖和陈深在墓园里走了一会儿。

春天的墓园,花开得正好。桃花、杏花、迎春花,一簇一簇的,红的粉的黄的。

许念祖说:“陈先生,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陈深没说话。

许念祖继续说:“她从小就没了爸,跟着奶奶长大。吃了很多苦,但从没抱怨过。她总是说,我爸是为了让我们过好日子死的,我要替他好好活着。”

他看着远处,眼眶红红的。

“她真的替他好好活着了。活了九十六年。”

陈深点点头。

“她做到了。”

十六

回上海后,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晚。

老槐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想起许念慈,想起老许,想起林静宜,想起徐老太太。

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走了。

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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