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我再画一张就是了。”

“别画了。”孟时薇扶额,“明日再画吧,今日太晚了,一会儿眼花了要画出七根指头来!”

“睡吧,明日再画。”

“哦......”江六郎眼巴巴地看着她抱衾被铺床,才慢腾腾地回自己的床帐,“要不......我再画一张?”

孟时薇未理会他,躺下便闭上眼。

江六郎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熄灯睡下。

*

翌日,孟时薇晨省回来,江六郎就已经穿戴齐整趴在案上描画了,这回倒是立时发现了她:“六娘~你回来了~”

她皱眉:“做什么黏糊糊地说话?”

江六郎瘪了瘪嘴:“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哦,我生何气?”孟时薇淡淡坐下。

“因为我画不好。”

“你画不好与我何干?”

江六郎眼眶瞬间便红了,方才甜腻腻的嗓音已带了哭腔:“我会画好的......”

孟时薇不说话。

“六娘~”江六郎伸出食指,勾了勾她的手背,“你别生气了~我,我只是......”

“郎君,娘子。真小郎来了。”婢女站在门外通禀。

话音未落,真奴便出现在门首。

“六叔父,六婶母。”真奴咧着嘴笑。

“真奴来啦?快进来!”孟时薇露出和善的笑容。

真奴刚踏进一只脚,又收了回去,目光投向江六郎。

孟时薇白了江六郎一眼,将真奴牵至厅上,让人上了些果子。

江六郎也跟在后头,默默在一旁坐下。

“真奴怎么独自来玩耍了?你身边的仆婢呢?”孟时薇将装果子的食盘推过去。

真奴拈了一块:“我不喜欢她们跟着,便让她们在院外头等着,我听说六叔父病好了,恰好我也病好了,便来探望他。”

“那多谢你了。”孟时薇好奇道,“真奴怎么也病了呢?”

真奴摇摇头:“我也不知,阿耶说是因为我和六叔父玩才生病的,还说不让我来,哼!我偏要来!”

孟时薇:“......”

江六郎见孟时薇只顾着和真奴说话,连眼风都不给他一个,小心翼翼扯了扯她衣袖,细声道:“六娘~,我也想吃果子。”

孟时薇拉直嘴角,不过仍是将果盘递过去。

“慢着!”众人齐齐看向外头,只见冷银屏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孟时薇手上的果盘。

冷银屏瞥了眼真奴手上的果子,看向孟时薇:“方才真奴玩了脏东西,怕是污了这盘果子,不能吃了。”

“无妨的。”孟时薇笑道。她暗中打量这个比她还“寡言”的大郎新妇,这越发热的时节,冷银屏竟穿着包着脖颈的衣裳,面上敷着厚厚的粉,眼中有几许血丝。

“还是不能吃了!六郎大病初愈,小心为好。”

“......好。”一盘果子而已,孟时薇只得由她。

邀她坐下后,孟时薇笑道:“大娘瞧着深居简出,不知平日都忙些什么?”

冷银屏淡淡一笑:“不过是照顾真奴,打理院中的杂事罢了。”

“大娘院中没有仆妇么?”孟时薇扫了眼不远处正指挥小婢女的王媪,“多亏了王媪,我每日只需陪着六郎即可。”

“才没陪着我呢.......”江六郎又在一旁小声嘀咕。

两人都没理会他。

冷银屏无奈笑道:“大郎并没有乳娘,六郎还未出生时,大郎已经成婚了。”

孟时薇微微惊讶,江大郎竟然比江六郎大这样多?她打诨道:“大娘瞧着却同我年岁差不多。”

冷银屏失笑摇头:“已是半老徐娘了,旁人像我这样大的,有的都做祖母了。”

孟时薇:“......”

那倒也不必。

“真奴瞧着却不大,几岁了?”

“虚岁有七岁了。”冷银屏淡淡一笑,“真奴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早在十九年前就夭折了。”

孟时薇沉默,直觉问了不该问的。

见孟时薇露出小心的神色,冷银屏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辛,况且又过了这许多年。当年卢县大荒,大郎和我带着仅有两岁的二郎,千里迢迢从卢县来投奔阿翁,因着饥馑与奔波,我腹中孩子在路上便早产了,生下来后,又因为没有奶水,也没有旁的吃食,不到三日他便饿死了。”

孟时薇捏着茶杯,久久未动。

冷银屏却淡笑:“早过去了,那孩子便是投胎,都比六郎还大了。”

孟时薇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许久才道:“如今不会再饥饿了。”

“是啊,如今锦衣美食,与从前真是天壤之别,合该惜福。”

......

冷银屏走后,孟时薇面色还有些滞闷。

江六郎一直盯着她:“六娘~你别生气了~”

孟时薇回神,偏头看他良久,才道:“我不是生你的气。”

她微微一叹:“难怪你阿娘说了好几回让我护着你。”

家中穷困地吃不上饭了,江大郎只能带着连路都走不稳的幼弟投奔父亲,路上还失了个孩子,大约等江大郎见到父亲,才发现他已经另娶了武家贵女,十九年前,武氏一族大约还剩最后的余辉,比起济阳江氏还是要显赫许多的。

孟时薇兀自猜想着,这其间有恩怨实属平常。

“好了,今日先将你的书房理出来吧。”孟时薇起身。

江六郎见她又肯理他了,立刻露出笑容:“好!”

经江六郎固求,他的书房就设在她织布的厢房,理由便是他可以随时拿着画给她瞧。

孟时薇无法,只得如此安排。好在仆婢们手脚快,只消大半日,就陈设好了。

她扫了一圈:“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缺什么呢?”江六郎也顺着她的目光瞧着屋中。

“不知,”孟时薇也摇摇头,“罢了,不如去园子里采些花来装点。”

“好!”

两人去了园子里,园中有好些兰花,“‘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香草配美人,兰花总是与书房的格调相合。

二人才挑了几株,有婢女上前来通禀:“娘子,夫人那边请您过去。”

“好。”

“六郎君。”婢女见江六郎也跟着,“夫人说您不必去,歇着就好。”

江六郎鼓了鼓脸。

孟时薇见王媪就在不远处,便跟着婢女前往听涛院。

“夫人。”孟时薇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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