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前院,枝叶掀起一阵轻响。
季末的凉意“哗啦啦”吹进门内,除了微晃的衣角,房间里仍是一片静谧。
裴修坐在桌边,没再说话。
虽然明天据说会有专门负责这些的人过来,不过看张鼎生的表现,显然是介绍得有所遮掩,那句“对损伤负责”还要打个问号。
现在救援的情况未知,他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尝试多一条路总不会有错,一旦成功,也算多一分安全。
然而他和这个男鬼,他在明,对方在暗,关系很不对等,从实际角度出发,他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不论是“采补”,还是附身,都在对方一念之间,用不着他授权,当然也算不上筹码。
他给出这个提议,只有唯一的赌注。
他赌这只鬼的第一需求是从他身上、或借他得到什么,而不是要他的命。
以周宏耘的推测,男鬼道行高深。
这样一只鬼,偏偏选中了他。
换句话说,在男鬼眼里,他的利用价值要高于其他人。
他赌男鬼会为了这份利用价值退让。
半个月来的第一次主动附身,说明对方一定遇到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
只要他活着,他可以帮男鬼得到这种东西,即便可能不如男鬼直接动手的效率,但至少细水长流,取之不尽,总好过现在这样用他的命消耗,涸泽而渔。
合作共赢是最划算的做法。
前提是,他的赌注有效。
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舍弃他的命。
那他似乎也只好认命了。
裴修想着,无声轻叹。
可惜,他没有认命的习惯。
还是想办法先把这只鬼弄死吧。
倏地,脑海里传来几乎陌生的声音。
嗓音如玉,低沉平淡,却似乎久居高位,带着不容置辩的理所当然。
“说吧。”
裴修手上微松,轻轻放下竹杯。
既然愿意谈,说明他赌对了,事情还有转机。
唯独男鬼没有现身,他怀里的符纸没有任何动静,不能确定,符箓究竟能不能对这只鬼起到作用。
“你想要什么?”裴修依旧说得直截了当,“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帮你。”
“帮我?”仍然平静的声音淡淡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低缓,似乎轻哂,“不错,你的确在帮我。条件呢?”
裴修说:“我必须完好无损。”
男鬼道:“你体内精魄亏耗过多,早已有损。”
裴修说:“你不再附身,也不再——”他顿了顿,“采阳。”
男鬼并不同意:“我需纳炁恢复,你尚无手段炼炁,如有必要,附体是唯一的办法。至于采阳,”他也顿了顿,“你体内精气存此一处,别无他选。”
裴修皱眉。
两个条件全部否决,还有什么交涉的余地。
也许察觉这一点,男鬼接着说:“不过,若你可为我寻来元炁,我自然不会动你分毫。”
裴修说:“可以——”
“在那之前,我会每日,”平淡却强势的声音打断了他,说到这又是稍稍一顿,“采阳。”
裴修说:“……什么?”
“若有意外,约要两次。”
也许听出他语气细微的变化,男鬼最后缓声说着,“你不愿如此,就知道该怎么做。”
裴修面无表情:“……不行。”
然而那道声音已经彻底安静。
男鬼用沉默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拒绝。
裴修也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
算了。
事情的转机很有限,至少勉强也算一条路。
裴修回想男鬼提出的关键资源。
元气?
他只记得古书有云,天地成于元气,万物成于天地,确实是道家学说。
但男鬼口中的元气具体指什么,他还要去请教两位道长。
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
想到那一夜的场景今后大有可能要每天上演,裴修直觉额头又在隐隐作痛。
这次不是症状发作。他比较确定。
正巧,小道童这时从院外进来。
裴修和他一起收拾了碗筷,顺便问他一句:“小道长,请问什么是元气?”
小道童突遭考试,如遭电击,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裴修不明所以:“你不知道?”
“……”小道童瘪着嘴,闷头冲了出去:“我去找住持!”
没多久,他带着张鼎生走了回来。
张鼎生显然在路上已经听说他的问题,刚来就问:“小友怎么突然对元炁感兴趣?”
术业有专攻,何况还指望人家帮忙,裴修没有隐瞒,略去多余的对话,把男鬼最主要的诉求说了一遍。
张鼎生听完,不由愣住了:“附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体内有元炁?”
裴修没多解释:“嗯。”
张鼎生脸上难掩惊异,堪堪定了定神,先用通俗的方式讲解:“说到元炁,我不得不先提到炁本身,嗯……简单来说,它就是天地本源,是生命最根本的力量,分作先天和后天。小友应该也看得出来,像我和师叔都是修行中人,我们修炼出来、能运用的这种能量,就是后天之炁。”
裴修看着他抬手运劲,掌心隐隐氤氲起一团泛白的雾色,扭曲着小小的一片空气。
“顾名思义,这是后天修行所得的炁。”
张鼎生边说边从一旁书架找出一本书,指向上面的图文说明,“不论是人还是精怪,亦或是俗称鬼魂的灵体,都有修炼的契机,引炁入体后,弱则强身健体,强则操纵灵炁,只要道行足够,几乎无所不能。”
裴修接过他递来的书,随手翻看。
“另一种先天之炁,就是小友口中的元炁,也叫祖炁。”
张鼎生接着解释,“和后天之炁不同,元炁是与生俱来的,任何生命,即便是一棵树、一株草,自降生的一刻起,体内或多或少都带有元炁。元炁充盈的人得天独厚,一生相对十分顺遂;相反,有些人甚至无限接近于没有,一生就注定非常飘摇,灾病缠身。可以说,它是气运和天赋的具现。”
他喟叹一声,“不过大多数人的元炁都非常有限,所以对普通人而言,它只是不会被察觉的消耗品,炁尽则人寿终,绝难后天补足。对其他生命也是一样。”
裴修听到关键:“所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因为他在拿走我的元炁,而且不能补充?”
“这个……”
说到这,张鼎生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据我所知,是这样……”
按理说有了解决办法,他现在该出手才是。
可他也就住持的名头唬人,道行还浅薄得很,对裴修的情况根本毫无头绪,对元炁更是一知半解,何况去提供。
加上元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别说是他,就连天师府也不可能随便拿得出来。
至于盯上裴修的那位……
纳炁恢复?还要元炁?
疗伤的条件这么奢侈,他闻所未闻。
这样的灵体,生前必定大有来头,哪里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张鼎生暗暗摇头。
一如师叔说的,他们遇到裴修的时机太不凑巧,今年的昆仑道会非同小可,但凡道行高深些的,都赶了过去。
他现在找不到外援,也夸不下海口。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裴修的天赋,简直是他生平仅见,就算主张性命双修的南北两宗、哪怕再加上那几大家族,他也没听师叔说过谁像裴修一样有先天一炁护体。
最重要的是,他万万没想到,裴修体内的元炁被取用了半个多月,居然还有剩余……
怪不得会被盯上。
这要是从小入门修炼,说是不世出的天才都算辱没!
张鼎生想着,心下转了转:“不过小友不用担心,他既然有所求,就一定不会再对你不利,你现在身体虚弱,今晚多休息休息,剩下的……三才局的人说不定会有办法,就是实在对不住,还得让你再等等。”
裴修笑了笑:“对不住的是我才对,要麻烦道长为我周旋。”
张鼎生摆摆手,又聊了几句,适时地道了别,带着小道童离开了院子。
裴修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手里的书页,沉眸忖思。
按张鼎生的说法,元炁是每个人的本源性命,这种东西,任谁都不可能愿意主动提供。
那么他只剩一条路,男鬼口中的炼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先修炼,尽快学会操纵灵炁,再学会超度的方式,之后还要找到作恶的鬼魅,成功炼取元炁——
“……”裴修又闭眼按了按鼻梁。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办法直接超度这只男鬼吧。
等他把所有东西学会,估计早就‘炁尽则人寿终’了。
想到这,他压下思绪,本想把这本介绍基础知识的书看完,但没看多久,脑海又是一阵昏沉,显然是元炁消耗的后遗症。他只好把书放回书架,简单洗漱后,重回到床边躺下休息。
—
到第二天清早,裴修被一阵来电铃声吵醒。
他随手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柳燕声的声音。
“裴修,发给你的消息看了吗?我们现在到山下了,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到你那儿!”
柳燕声压低了嗓音说着,语气却充满压不住的亢奋,“真绝了,裴修,真的绝了,这个三才局真有点东西,给我背上贴了一张神行符,现在上山简直是如履平地啊,跟飞似的,一点都不累!”
裴修的确听到他说话时伴随着风声。
柳燕声又说:“哦对!还有一个好消息——”
只是话没说完,他似乎听到什么呼唤,扬声应了一句。
下一秒,风声顿时大起来,压过了对话,他只好对着话筒匆匆吼了句“等下见面聊”就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在意,抬眼看到时间,九点三十六,远超过他的生物钟。
记起三才局的人马上就到,他放下手机,起身洗漱过后,还没转身,就听到院外传来动静。
“裴修!”先出声的还是柳燕声,他进了院子就快步走到裴修身前,“好点没有?”
裴修说:“嗯。”
柳燕声仔细看过他的脸色,才转向之后进门的两人,介绍说:“这两位是三才局的同志,陈钧陈队,还有向小芸向姐。”
三十五岁左右的一男一女并肩站着,都是利落短发,穿着普通,气质却很特殊,站姿挺拔,通身很干练的模样,见到裴修,一齐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裴修说:“你好。”
柳燕声等不及寒暄,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抛了出来:“你知道吗,他们已经找到办法救你了!”
裴修眉峰一跳。
话说到这,五官稍严肃的陈钧上前一步,接口解释:“裴先生,我和小芸已经听说了你的需求,这个元炁,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提供,可根据你的情况考虑,倒是可以触类旁通。”
向小芸笑着补充:“我们想,既然附身你的灵体能够炼度剑鬽,应该也能炼度其他东西,正好最近队里在追一起野兽恶意伤人的案子,初步了解是精怪在作乱,如果那个灵体能提供炼度的方法,其余一切,交给我们就好!”
闻言,裴修眸光微动。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的确能完美解决他目前的难题。
现成的可以炼度的精怪,还有国家队帮他抓捕,他现在只需要炼度的方法,甚至都不需要他亲手操作。
陈钧还没说完:“除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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