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现在的情况实在太陌生诡异,柳燕声表情挣扎,不过一秒,他冲上前——
一旁,老道士快了一步。
他先抬手将柳燕声拦了回去,以免无辜受伤。
可他肃容持剑到裴修身旁,熟悉的刺眼金光一闪而过。
更尖锐的啸叫声猛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慑人的威压陡然落下,老道士只觉身上一重,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光下,他转动唯一可以控制的余光,看到那黑雾被一道金焰锁链牢牢禁锢,正挣扎着脱离人偶,发出凄厉不堪的哀嚎。
这……?
老道士转向裴修,却惊讶见他双目闭起,眉峰微蹙,方才刺眼的万丈金光如今在他周身黯淡闪烁,指间手诀也轻轻颤着。
与之相对的,威压减轻,哀嚎的黑雾得了喘息的时机,疯狂地冲撞将它桎梏的金链!
良机稍纵即逝。
眼见它就要挣脱,同样重获自由的老道士不敢拖延,立马掏出一张符箓,祭出宝瓶。
他刚要作法,金光又起!
尖啸声戛然而止,黑雾也一再萎缩,慢慢露出被雾色包裹的黑剑本体。
见到这一幕,老道士一时忘了动作,下意识看向一旁。
裴修闭起的双眼已经睁开,淡淡泛光的金瞳看着黑剑,手中法诀变换,锁链骤然烧起灼灼金焰,将它囚至身前。
黑剑在金焰中嗡嗡颤动,发出阵阵铮鸣,周身一层漆黑甲壳也在顷刻皴裂,寸寸剥离。
不多时,一柄黄金古剑缓缓显现。
老道士惊怔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这……炼度?”
“什么炼度?”柳燕声被他挡在身后,看不到裴修正面,本来就焦虑,看他不去捉鬼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停下,又对着裴修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心慌,“老道长,裴修这到底是怎么了?你那镜子对他没伤害吧?”
老道士回过神,却见古剑炼度消散后,凭空生出一道洁白细练,轻轻没入裴修胸前,不由又是一愣。
这……又是什么?
柳燕声急了:“老天师?”
廖以宁也惨白着脸问:“……大师,裴哥他没事吧?”
老道士再度回神。
听出身后两人的担忧,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裴修,宽慰道:“你们且放心,他没事——”
话音没落。
裴修眸底金光悄然隐没,缓缓阖眼,往后仰倒。
“裴修!”柳燕声一惊,忙冲上前扶住,见裴修已经昏迷,再看到裴修手里破碎的镜子,他猛地转向老道士,怒目而视。
这道士救了廖以宁的命,肯定是有真材实料,他也很感激。
可他没想到,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候,这人竟然把这么危险的事交给裴修去干,甚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让裴修独自面对那个恶鬼,害得裴修变成现在这样!
老骗子!!
老道士:“……”
好悬找回神志的廖以宁一阵手忙脚乱,帮柳燕声一起扶裴修躺到沙发上,才问道:“大师,裴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士也是茫然不解。
但眼看裴修昏迷不醒,他着实有些忐忑,于是上前一步,反手捉住裴修手腕,按在脉上。
片刻,他松了口气:“放心,小友脉象无妨,只是有些虚弱,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即——”
话没说完。
裴修忽地拧眉咳了两声,闭起的双眼没有睁开,唇边却冷不丁溢出一道血线,映在略微泛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柳燕声表情变了。
廖以宁站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惊呼出声:“快看,裴哥的头发!”
只见裴修漆黑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缕。
柳燕声咬着牙关,又转向老道士。
老道士:“……”
他收手站直,不再犹豫,“带上他,跟我走!”
柳燕声问:“去哪?”
老道士说:“云极观!”
—
裴修再醒过来时,双眼半睁之间,看到面前朦胧金光影影绰绰。光影之后,一个穿着道袍的小道童正趴在床边昏昏欲睡。
小腹有古怪的触感,温热的,轻如浮毛。
大约察觉他已经清醒,这触感眨眼离去。
裴修抬眸。
熟悉的男鬼坐在床边,单手捏着一个奇怪的手诀,刚才遮在他眼前的光芒从男鬼腕上的珠串消散,渐渐显露出那张如冰淡漠的脸。
那双覆着金辉的漆黑眼睛琉璃一般沁冷。
他垂眸看他,仍是居高临下的模样,目光审视,却像扫过一个物件,依旧不起波澜,带着非人的平淡。
裴修注意到,男鬼这次出现,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一道被金光映照、随时可能熄灭的影子。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更多。
脑海昏沉——
体内刀绞似的撕裂在五脏六腑拉扯。
裴修皱眉按了按钝痛不已的前额,直觉前所有未有的虚弱,连简单的抬手都无力为继。
然而他一动作,床边的小道童被惊走睡意,跳了起来,瞄他一眼,连忙转身朝门外跑去。
“他醒啦!住持,他醒啦!”
床尾被一道屏风隔断,只听到一阵乱响,有人摔倒又爬起来。
“裴修!”柳燕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闯到裴修耳边。
与此同时,鬼影消失了。
“……”这么诡异离奇的画面,裴修看着,内心竟然已经毫无波澜,他闭了闭眼,循声看向床尾。
快步绕过屏风的柳燕声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也一团乱,满脸疲惫,估计一直在外面守着。
他冲到床沿,和裴修面对着面,表情喜忧参半:“你可算醒了!这昏过去一天一夜,快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
裴修正起身,闻言视线越过柳燕声看向窗外。
醒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他原本以为时间没过去多久。
“你怎么样,好点没有?”柳燕声还在问,“哪里疼?”
裴修的目光重落回柳燕声脸上,抬手按在烧灼不止的心口,转眼四看:“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布置半古半新,除了电器设施,其他家具大部分是木质。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正对门的半张八仙桌,门外漆黑一片。
“你……”柳燕声抿了抿唇,还是依言解释说,“前天晚上你昏迷不醒,周宏耘、就是那个老道士,他说要带你来这个云极观找住持,也是这个住持救了你。”
说到这,他看着裴修头顶刺眼的白发,犹豫着问:“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昏迷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裴修转念回想,问他,“镜子碎了之后,那东西又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舔了舔嘴唇,在床边坐下,反问一句:“镜子碎了之后发生的事,你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裴修说:“听你的意思,我应该有印象?”
“……”柳燕声干笑,不再追问,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完后,接着说,“后来周宏耘跟住持说你是在超度那个东西,而且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闻言,裴修眸光沉凝。
余下的声音在耳边像溺进水里模糊不清,他只抓住了这两个字。
附体?
几乎瞬间,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那道金色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不过,如果是那个男鬼附在他身上超度了黑雾里的东西,那么原因呢?
以对方的表现,不可能只是为了附在他身上做点善事,想必另有目的。
而且那晚从醒来到昏迷,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一直没时间细想。
裴修感受着体内毫无好转迹象的拉扯隐痛,稍稍活动右手,掌心也还有涩麻残留。
身上的症状和做的梦同时出现,他很难不怀疑这些迹象和那只鬼的关联。
在这期间,男鬼是否做过其余的事不得而知,而现在,仅凭对方根本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操纵他的身体这一点,就足够非同寻常。
再者,他被附身后,症状变得更严重;男鬼却恰恰相反。
今晚再见,对方显然大补。
是附身会让男鬼得到滋补,还是超度,亦或是两者都有?
但不论哪一种,目前看来都对他有害无利。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根本没有任何手段阻止。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还没经过证实。
裴修思忖片刻,转向还在试图还原那晚情形的柳燕声:“周道长说我被附体,还有呢?”
“……其他的我都没心思听,关于你的我就记住了一句,”
说到这,他的语气忧心忡忡,“那个住持说你精气亏耗太大,稍有不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精气亏耗。
印象里不久前的画面不适时地涌进脑海,裴修皱了皱眉,又咳了两声。
柳燕声忙站起来:“不舒服?你再等等,那个小道士去找住持了,他们马上就到!”
他说着,倒一杯水的工夫,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刻,两大一小三道人影从门外匆匆进来。
“小友总算醒了。”先开口的是老道士周宏耘,他介绍身边的男人,“这是云极观住持张鼎生,会些医术。”
张鼎生人到中年,国字脸,下巴蓄短须,很持重的模样,虽然是住持,也没什么架子,进门就走向裴修,打了个招呼。
跟在他身后的小道童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又把脉枕放在床边的桌沿。
见状,裴修抬手搭在枕上:“有劳。”
张鼎生只摇了摇头,坐下闭眼把脉。
裴修看着他动作,感觉到对方指腹下似乎涌出一股细微的热气。
热气很快蒸进血管,随即灌进整条手臂,通往四肢百骸,缓解体内的闷涨刺痛。
柳燕声一直盯着裴修的神色变化。
见裴修眉间的刻痕终于舒展,他也舒了口气。
但这口气舒到一半,他看到裴修眉头又忽然皱紧,接着脸色微变,捂在心口咳出一口血来!
“裴修!”
男鬼一出现,果然没什么好事。
裴修拧着眉,把脉的手已经反手按在桌上,强稳住身形,却难以控制似乎从心脏蔓延的猛烈灼痛。
从梦里闻到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阵窒息的压抑气息,也仿佛向外延展,正向他袭来!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
“……”裴修的呼吸渐渐粗重,唇边血迹没干又新,眼前几乎一团黑暗。
张鼎生的表情也变了。
他立刻起身,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张符箓,捏诀点在他眉间,低声念起口诀:“天地既判,五雷初分,三元悠列,八卦成形——”
更浓郁的热气随着大段咒语徐徐涌进体内。
灼痛渐渐减缓,裴修松手,没多久,昏涨的脑海也云开雾散。
站在他对面的周宏耘总算放松下来。
等张鼎生收势,他迟疑着问:“不知小友日前有何遭遇,那张五雷符莫非并未佩在身上?”
裴修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两人一眼。
那张目前只起到烫醒服务、其他作用未知的符先不提。
相比较而言,这位住持露的这手医术感觉起来相当专业,说不定能帮他解决这朵非科学的桃花煞。
想到这,裴修索性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概述一遍,中间略过了不必要的细节,只描述了男鬼吸走的东西,包括刚才醒过来时看到的场景。
“是个男的?”
柳燕声先是眼神怪异,听完又咬牙切齿,“这个色鬼!你都被他采补成这样了,他今晚还下得了手,简直是要把你吸干啊!”
一旁张鼎生调整着施法后的疲惫,也惊讶沉吟:“今晚也在?”
他面露难色,“都是御金光,看来不会有错了,可小友昏迷的时候我起术检查过,身上没有异常啊,而且现在就在观内,受吕祖庇护,他竟然还敢现身……这肯定不是简单的鬼煞,如果附在小友身上的就是他,着实有点难办。”
柳燕声问:“那个符呢?不能再多弄点吗?”
周宏耘同样表情沉重:“不开坛不作法便能炼度剑鬽,此等道行,区区五雷符怎能奈何得了他。”
张鼎生皱眉:“是啊,这样的道行,按理来讲,不应该……”
说到这,他和周宏耘对视一眼,没再说下去。
裴修没错过两人的眼神,不由暗叹。
看来缠上他的男鬼确实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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