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扼在颈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一瞬。

裴玉殊疼得低低呜咽了一声。

少年似有所觉,指节微微松开,转而向上,压捂住了她的嘴唇。

昏暗中四目相对,裴玉殊感觉到他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触感微糙,紧紧贴着她柔嫩的脸颊。

门外火把晃动,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兵卒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里面没人?”

“落闩了,踹不开。”

“八成就是这儿,先撞开再说!”

又是一阵混乱的声响,似乎在寻破门的趁手物什。

夜风拂过,少年指间腥甜的血气愈发清晰,又混着一缕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温温的,直往她鼻间扑钻。

两个人被迫身体相贴,本就窄小的床榻更显逼仄难捱。

裴玉殊呼吸急促,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背上渗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她先前落了门闩,至多拖延些时间,根本挡不住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健悍兵卒,只能用眼神指了指,示意他快从窗户翻出去。

屋里能藏人的地方不过那么几处,很容易便能搜检出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不想给这小贼陪葬。

少年却不置可否,侧首看了眼砰砰震动的屋门,低声命令,“……腰带给我。”

裴玉殊闻言有些犹豫,不知他要做什么,万一是想捆住她呢?

她迟疑抬眸,偷觑了他一眼。

帐幔间漏入些许微光,映出少年苍白清瘦的下颌。

他似乎快要支撑不住,额前冷汗顺着锋利的眉骨滑落下来,正正砸在她眉心。

凉凉的,有点痒。

裴玉殊睫毛一颤,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快!”少年哑声低斥。

听见这声催促,裴玉殊心头隐隐腾起一股火,平白惹了这么个麻烦,求她相救还如此蛮横!

奈何受制于人,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摸索,扯出那条早已解下的衣带,胡乱地塞过去。

“别出声。”少年压着声,冰凉的指节蹭过她身侧,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勾起那截衣带攥入掌心,“敢喊,后果自负。”

她几乎是被他半搂在怀里,腰间还抵着一支尖锐箭矢,裴玉殊自然不敢乱叫,只忿忿地别过脸去。

凉州是边关重镇,节帅帐下的牙兵更是久经战阵,彪悍勇武,很快搜遍了二楼客房,层层围堵在门前,眼看就要强闯。

赫连征直觉有异,披了外衣快步上前,笑着拦了一把:“军爷且慢!这里面是在下的侄女,尚是闺中小娘子呢。这深更半夜的,烦劳各位军爷通融,让她穿好衣裳出来,再搜不迟。”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并未作声。赫连征伸手探入袖囊,正想着稍作打点,一道阴冷的男声忽然从后传来。

“正经人家的闺中小娘子,怎会随商队远行边关?倒是稀奇,不如出来露个脸,让弟兄们也瞧上一瞧。”

这话说得轻佻浮浪,引得牙兵们哄笑一声,随即哗啦啦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披甲胄的青年武将按刀走近,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英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狠之气,瞳色浅淡,显是有几分胡人血统。

赫连征目光一沉。

此人他有所耳闻,姓薛名铎,近来颇得凉州节度留后青眼,在凉州地界风头正盛,绝非好相与的人物,今日撞上他,只怕不好打发。

果不其然,薛铎开口便凉飕飕扣个罪名下来,“今夜番邦细作混入,欲行不轨,尔在此纠缠阻挠……莫非是同党?”

凉州虽已光复,可毕竟曾沦陷于乌戎之手数十载,如今乌戎余部散居草原,几个不安分的部落首鼠两端,时归时反,河西局势一直不稳,最忌的便是商旅私通番邦、夹带走私。

赫连征面色微冷,正欲分辩,屋内适时传出一声轻唤:“阿叔?是你么?外面出什么事了?”

声音绵软,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恰到好处的惊惶。

赫连征立刻应声安抚:“七娘莫怕,是我。你先穿好衣裳,过来开门便是。”

裴玉殊一面迅速藏起自己沾血的衣物布料,一面将被褥胡乱堆去床榻内侧,听见他回应,也来不及回头看,只加快手上动作,软声应好,“这就来。”

话音将落,忽听“砰”一声巨响,木闩碎裂,屋门顿时洞开。

三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当先闯入屋内,举弩转了一圈,见里面并无异常,其余人随后一拥而入,四散搜检。

此间客舍不算大,家具陈设也简单,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牙兵们手脚利落,不多时已将衣柜浴桶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裴玉殊拥被坐在榻上,一边悄悄将香膏盒子往床板深处又掖了掖,一边望着四处翻箱倒柜的健悍牙兵,装出一副骤然受惊的模样,颤声惊呼:“谁?你们是什么人?”

薛铎扫了眼部下呈上的过所,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屋内,口中却只淡淡道:“裴小娘子无需害怕。我等是节帅帐下亲卫,奉命搜寻番邦细作,例行公事罢了。”

片刻,他眯眼盯住垂合的床帐,抬步朝榻边走来。

见他似乎有意当众掀帐,赫连征当即便要上前做些遮挡,却被身旁的牙兵横刀拦住,阻在原地。

男人的身影越逼越近,斜长的影子沉沉投在床帐上。

裴玉殊心跳如擂,却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快笑道:“原是这样,早知是官军,我就不怕了。先前我睡得熟,倒是没见过什么人。”

嗓音娇嫩脆甜,全然不似作伪。

薛铎在床前站定,盯着那道淡青色的床帐,一手按上腰间刀柄,“小娘子当真不曾见过可疑之人?”

火光明灭,帐上人影轻晃。

瞥着他缓缓摩挲刀柄的指尖,裴玉殊语气愈发无辜,一口咬定:“当真没有。”

她迎着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弯起唇角,笑意乖巧,“我能随阿叔出关经商,全仗官府护卫商路安全,感激都来不及呢,又岂会不识好歹,私藏番邦细作?”

薛铎略略颔首,环视一圈屋内,温声笑笑:“既如此,某便不扰小娘子歇息了。”

他转身,抬步欲走,手腕却骤然翻转,横刀“唰”地出鞘,反手朝床帐狠狠劈落!

帐幔应声而裂,软软飘落坠地。

裴玉殊猝不及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什么都没看清,便已直直撞上一道凶戾视线。

她惊呼一声,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与此同时,几乎是本能般,飞快地朝身侧被褥瞟了一眼,又立刻收回。

动作细微至极,却尽数落入薛铎眼中。

他牵唇冷笑了一下,目光随之落向她身侧。

那处被褥堆叠起伏,厚厚几层,瞧着像是随意拢成,却仍隐约拱出个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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