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依原路折返,换乘乌篷船,又回到这条窄窄的河道。甫一登岸,头顶便滚来一声闷雷,沉沉碾过天际。
李惟道将手中油纸伞往身后擎了擎,两人不约而同地仰首,但见天光尽敛,乌云翻墨,四野霎时暗如昏夜。
雨势渐急,河岸边屋舍檐水成线,道旁苦楝仅剩的树叶哗啦啦地翻面,在风里乱摇。
“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云层,远处山脊亮了一刹,又瞬间沉回黑暗。
紧接着,天河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世间一片白茫。
“落暴雨哉!落暴雨哉!”陈阿二回头,扯着嗓子喊,“阿拉快去小巷子躲一躲!”他抬手朝前方一指,脚下率先跑过去。
骤风贴着地面刮,雨丝被吹得横飞,狠狠抽打巷道。
大雨铺天盖地,路面积水被风推出一道道波纹,油纸伞已形同虚设。
斐然一脚踏进一处稍深的水洼,步子一滞,人便落到了后头,半边身子眨眼湿透。
她被这雨拍懵了,正要提步去追,手臂忽然一紧。
李惟道回身握住她肘弯,将她从雨幕中带回,重新纳入伞下。
几步外,一家酒店门首,陈阿二与张惟龄已先一步到了,正探着身子使劲招手。
两人终于赶到檐下,李惟道收了伞,侧过身,将斐然让到里首。
酒店的门半掩着,陈阿二朝门里拱了拱手,扬声道:“店家,阿拉借该里躲躲雨。”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系着白布围裙,正低头擦拭一张条桌。他闻言抬头,和气地说:“外头雨大,倷可以勒店里坐。”
陈阿二忙道:“个勿好意思,阿拉避一歇就走。”
“勿要紧,”店家放下抹布,朝旁侧条凳一指,“倷只管坐。”
陈阿二连声道谢,随即领着三人进店,在靠门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雨犹自倾着,瓦片被砸得嗡嗡作响,檐口的水淌成一道水帘,垂在众人面前。
店内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桌椅挪动的声响。
斐然低头捏住袖口,一拧,哗地落下一片水。她不由又是一声“阿嚏!”。
李惟道侧首,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半幅衣衫上,伸出手,替她把湿漉漉的衣摆拧干。
“善信把袖子卷一卷。”他道。
斐然依言卷高袖口,露出一截被水汽捂得发白的小臂。李惟道已从药箱取出几张包药的黄纸,叠起来,牵过她手,将那些纸沿着小臂裹一圈,再轻轻放下袖口。
他的手很大,掌幅宽阔,指节却清癯修长。肤色如月下白瓷,瞧着是冷浸浸的,可真覆上来时,反而是热的,甚至有点烫到她。
这样暖的手,别费那劲包纸了,能不能就这样一直握着她?
“斐姑娘先是掉河里,现在又淋雨,很容易寒进去。”陈阿二在旁说道,“前头拐角有家估衣铺,等雨停歇,我带斐姑娘去买一套干爽衣裳,不然夜里坐船,湿衣贴一夜,怕是要生出病。”
斐然也觉身上发冷,颔首道了声“好”。
暴雨来得猛,去得快,雷声渐隐,方才还如擂鼓一般密不透风的雨,此刻也慢慢疏落。
远山轮廓从白濛濛的水雾里浮现,先是鸟试探着叫一声,随即,太阳探出一弯光轮,于是一道彩虹从山的那一头架过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搭好,半道还隐在云里。
雨后的江南,又变回那幅湿润的水墨画。
陈阿二起身道:“斐姑娘,雨停哉,我带侬去。”他转向李惟道与张惟龄,“二位道长勒店里等一歇,铺子老近个,阿拉马上就来。”
李惟道点了点头。
陈阿二便带着斐然走出酒店,往估衣铺去。
风停雨歇,空气像被洗过一样清冽,除了地上狼藉的落叶,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处处是新净的光,每一块水洼都映着一小方蓝天。
巷中渐有行人,陈阿二在前引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那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木招牌,上书“估衣”二字。
这估衣铺不同于成衣铺,所卖多为旧衣,或质地次一等的新衣。新旧杂陈,成色不一,需估价成交,故称估衣铺。
斐然才抬步,还没跨过门槛,不防身后传来一声口哨,那哨音拖得长长的,十分轻佻。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但见巷口站着俩男子,为首那个生就一双吊梢眼,塌肩驼背,站没站相。另一个眯缝着眼,矮了半个头,却宽出一倍去。
那胖子一只手不住摩着下巴,啧啧道:“个小老嫚长得倒是蛮好看。”
吊梢眼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亦是称奇:“没想到堕民坊里向还能长出该等货色,难得难得。”
斐然眉头蹙紧,尚未开口,陈阿二已抢上一步,挡在她身前,赔着笑道:“两位爷误会哉,误会哉!该位姑娘勿是堕民。”
吊梢眼将手中竹骨扇一合,拿扇骨敲他肩头:“勿是堕民,着堕民衣裳做啥?哪能,是侬囡啊?”
“勿是勿是,真个勿是!”陈阿二吓得心砰砰跳,“该位姑娘只是借阿拉衣裳穿穿。”
胖子听了,斜着眼嗤笑:“倷该群奴相十足个贱胎,一年到头打秋风,揩油揩得蛮快活,今朝也该轮到阿拉来打打秋风,讨点利市哉!”言讫,大步上前,一掌推开陈阿二。
陈阿二本就瘦弱,经不住这一推,踉跄着跌坐在地,溅了一身泥水。
那吊梢眼涎皮赖脸地笑着,伸出大拇指往后一指:“小老嫚,搭爷两个一道去吃老酒好伐?”
斐然冷冷地瞪着他。
“哟嗬,个小老嫚还白我眼睛喏。”吊梢眼越发来了兴致,正想与那胖子说笑。
“放肆!”
但听“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脸上。
吊梢眼被打得偏头,半边脸登时红一片。他捂着脸怔半晌,回过神时,那脸已经扭曲了。
“倒路死个贱胚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老子?侬阿爹替人抬轿吹打,侬姆妈替人做老嫚讨赏钱,轮到侬倒端起架子来哉?一家子丐户,也敢勒爷跟头充正经?”
陈阿二急忙从地上爬起,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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