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向西沉去,迎恩门城楼吞下半边残阳,石砌的拱门洞里,最后几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推过。
但见河岸边已聚集二三十人,沿岸还散着些卖余货的摊贩,大多人的扁担空了,剩下几棵青菜、一小捆葱、几个带泥芋艿,都搁在脚边,无人问津。摊贩们也不再吆喝,只默然蹲着,等最后一班航船来,好收工回家。
不多时,一艘夜航船从桥洞悠悠地摇出来,篷顶还滴着下午那场暴雨的余沥。
陈阿二远远望见,忙回头招呼:“李道长,斐姑娘,张道长,航船来哉,阿拉快点过去。”
斐然勉强从石阶上起身,只觉好生吃力。整个人已开始恍惚,咽一下喉咙,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带耳朵都闷闷地堵着,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她心里明白,大约是要起烧了。
人群往埠头聚拢,望着前方即将汇入的三道身影,斐然开口说:“我请大家坐中舱。”
三人闻言,齐齐回首。
自估衣铺出来后,她就变得沉默。李惟道端详她的脸色,问道:“善信可是身子不适?”
斐然疲惫地点头:“道长,”她抬眼看他,“我人不舒服,我想躺下来。”
李惟道略略一顿,旋即道:“好,那我们去坐中舱。”
“咚、咚、咚”城头谯鼓沉闷三响。
晚霞褪色,暮霭一层一层地笼下来,河面上光影收窄。
“起锚——”船老大一声长喝。岸上两个帮工收跳板,解缆绳,竹篙往石埠上狠狠一撑,船身“哗”地荡开丈余。
城楼官灯次第亮起,昏昏一点黄,照见“迎恩门”三字,也淡淡照着河心远去的夜航船。
“嚓——”
竹篾灯点燃,挂上船篷前伸出的那根弯木钩。
船影越去越远,灯火越缩越小,终是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被无边夜色一口吞没。
夜航船中舱较之底舱自是舒坦许多,每个座位皆铺木板,可坐可卧,虽算不得宽敞,但也足以让人在颠簸中安顿。陈阿二却说什么也不肯上来,执意独自去了底舱。
斐然一进舱便侧身躺下,脸对着舱壁,再没声响。
舱内很安静,在船身的摇晃中,张惟龄也很快睡着。
李惟道依旧只是盘膝打坐。
天色晦暗,夜航船出城河,入曹娥江口,江阔浪急,暗碧色的江面上,唯见波光粼动,随船尾逶迤而去。
睡梦里的斐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仰面平躺不过须臾,又挣扎着翻回侧卧。
一阵窸窣轻响,一道影子缓缓移过来,落在她脸侧,随即,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一片滚烫。李惟道收回手,从药箱取出一块布巾,弯腰出了船舱。
夜风迎面,举目望去,两岸村落早眠,远处虞山隐隐一线。他走到船舷边,俯身将布巾探入江水。
回来舱中,他便坐到她身侧,把拧干叠好的布巾敷在她额间。
凉意贴住皮肤的一瞬,斐然眉心一蹙。李惟道伸手按住布巾一角,抵着她的鬓边,免得滑落。
“好冷……”斐然呢喃一句。说着,又往自己肩窝里缩,整个人蜷得更小。
李惟道将布巾换过一面,重新敷上去。
月隐云中,江水无声退后,山影随着船的行进在夜色里起伏。航船自曹娥江转入姚江,水势渐缓。
李惟道辗转于船舱与船舷,布巾换了又换,直到水鸟一声长唳,划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一整夜过去了。
“善信,善信。”他轻声唤她。
斐然眼皮动了动,醒过来的那一刹,顿觉喉咙钝痛不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之气。
费力睁开眼,正见舱中乘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道长,我们到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李惟道应道:“刚到余姚县,”他望着她,“能起来吗?”
“能的。”斐然虚弱地道。
撑着身子才坐起,一阵眩晕涌上,眼前霎时暗一瞬。她按住额角,稍缓片时,方起身。
张惟龄见状,也担心起来:“善信,你面色看上去很不好。”
斐然掩嘴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难受得我只想睡觉。”
“快落船——快落船——余姚县到哉——”
船夫的催促一声叠一声,三人跟上人流出了舱。
舱外,空气凉得沁人,江风迎面一扑,她就打寒噤,连忙裹紧衣裳,脚步虚浮地踏上船板。
那边厢,陈阿二已去农户家,将那辆牛车赶了来。
人一难受,真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便是多走一步也是负担。斐然觑一眼牛车,默默扶着车沿爬上去,往草垫一倒,阖眼又沉沉睡了。
天彻底亮透,晨光照着湿漉漉的田野和远远近近的村庄,牛车碾过泥泞土路,向四明山一路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她的肩。
“善信,起来喝点水。”
正烧得昏沉,连眼也不愿睁,她只凭感觉接过竹筒,囫囵喝一口,躺倒继续睡。
又是一个黄昏,牛车停在四明山脚。
“我来背她。”李惟道说。
陈阿二与张惟龄闻言,便一左一右扶着斐然送到他背上。李惟道反手探向身后,握住她的胳膊,身子前倾,让她靠住自己背脊,而后往上一托,便稳稳地把她背起来。
“该趟真是辛苦李道长、张道长,”陈阿二站在车边,满脸歉意,“如今还害得斐姑娘生病受罪,阿拉穷人家,没好物事招待,反倒搭倷添介许多麻烦,我心里老过意不去。老天一定保佑道长们平安顺遂,保佑斐姑娘早点好起来。”
李惟道背着斐然转身,朝陈阿二微一颔首,道:“无碍。善信,我们就此别过。”
言讫,他便抬步往山道上去,张惟龄则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李道长,张道长,斐姑娘,慢慢走,多谢倷!”
暮色四面合拢,将这三道背影一点一点收进山林深处。
再次醒转,觉出身下是他宽阔的肩背。斐然闭着眼笑,双手松松地环在他颈前。
“道长,这是你第二次背我。”
李惟道侧过头:“善信醒了?”
“嗯。”
“还好吗?”
斐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沙哑:“不好,我很难受。”
她呼出的气带着烫意,扑在他耳畔。李惟道脚步不停,道:“回观里贫道就煎药,善信喝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那要是好不了呢?”
“总会好的。”
“道长一点都不会讲话。”斐然轻声埋怨。一点都不会哄人。
李惟道便问:“那贫道该怎么说?”
正要答他,身后传来张惟龄的声音,带着爬山的喘息:“你俩在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斐然微微偏头,几分得意:“说悄悄话,你不许听。”
张惟龄“哼”一声:“我才不要听。”
晚风从林间穿过,她伏在他背上,清晰地感受他肩胛骨起落的弧度。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熨烫进来,便是吹着风,她也不再冷了。
“道长,”斐然忽然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动手揍他们。”
“难道要跟他们讲道理吗?”李惟道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轻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毕竟道长是那么温和的人。像和尚不都是要先劝人放下屠刀的嘛,我以为修行之人都是如此。”
他沉默一息,说:“道理是讲给人听的。”
斐然笑起来:“道长说话真有道理。”笑着笑着,牵得喉咙发痒,不住地咳嗽,连带他的步子也跟着顿了一顿。
“善信别说话,再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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