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尽处,程双圆小心地站起来,搭上了四周的搀扶,从船上跳下。
抱夏站在最前,还没等她站稳,便一把拥住了她,一个字都没说,直接大哭起来。
程双圆的身形晃了晃,被勒得几乎喘不过起来,挣扎着在四周的拥挤与喧嚣中站稳,立刻回头望去。
河面上只有载她来的那只小船,乖巧地停在原地,轻轻地左右摇晃着,白雾之下再无其它涟漪,阮皎玉已经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她定了定心神,慢了一步抬起手,拍着抱夏的后背。
“双圆,你们去哪里了?我们在桃源上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回来就好,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出去找你了。”
“吃饭了没有?饿不饿?瞧!这儿有吃的……”
“双圆,这是谁的船?皎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双圆,你不知道,你就这样被皎玉带走,也没留个信儿,咱们大伙真是要急坏了……”
“谁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双圆回来了,一点事儿都没有,好得很呢。哎,算了,还是我去吧……”
“别堵在这了,快往里稍稍呀!要说回屋里说,你们把人家堵在河边作甚!”
“双圆!”
“双圆……”
程双圆越过抱夏耸动的肩头,望向一张张洋溢着轻松与激动的脸,对着这片扑面而来的关心,竟觉得十分恍惚。
她在桃源待了三年多,却与大多数人仍止步于相熟前的来往,因此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获得如此多的牵挂。
石潜在河边说的那句“桃源才是故乡”还历历在目,这一刻,纵是程双圆也不禁茫然——究竟凭何为乡?是生我为乡、养我为乡、亲友所在为乡?还是只要认定一处,纵然前后再经流离无数,也算是拥有故乡?
此题仍未解,那股独属故乡的温热却已然从四周的面目上飘离,终是有一缕破开心防千里,钻进了少年人的记忆里。
在这种时候,她竟又想到了默然潜走的阮皎玉。
由关怀而生的牵绊,众人聚集的热闹……如今自己的所见所感,若是换来阮皎玉在此,定然要浓重十倍,可种种这些,却都被对方轻巧避开了。
皎玉,皎玉,这是何人起的名字?竟如此贴切。昨今一见,那人岂不就正同一块玉,触之升温,人走后就又回归温凉,却偏偏始终保持着离群索居,不沾染上一点温度。
“不用……嗯,多谢姐姐,此趟并无事……”
“我也不知那儿是哪里,只晓得没有人烟,应当是处荒地……”
“劳阿婆挂心了……”
她一一与人回应着,渐渐地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程双圆不由得怅然,趁着话中间隙扭头低语:“双圆何德何能,赚得阿姊这么多眼泪?”
抱夏似是在抽噎中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布帕,却仍不肯放开手,只是转开脸去擤泪。
过了一会,老山拨开人群走过来,拉过她仔细打量了片刻,确认程双圆是全须全尾回来的,并未遭到什么损伤,随后松了口气,转过身去连说带赶,以“需要休息”为由,抬起拐杖不断虚点着,把众人说得四散而去。
临走前,有几人栓好了载过她的那条小船,将船头的包裹也拿了出来,她们似是商议了几句,没敢擅动,其中一人喊了一声“双圆!”,便将它放在了岸边的大石块上。
远处,站着石潜。
不知是何缘由,她并未上前。晨曦白雾里,程双圆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见到对方伸颈望了一会,就和身旁的落红一道默默离开了。
河边渐渐恢复了冷清。
唯留抱夏还留着,她像是要把生病时、等待时的痛苦都发泄殆尽,站在在芦苇白雾中倒尽悲声,任凭泣音独自回荡河面,一重叠一重,在人情暖意消散后,又渲染出一片悲凉。
程双圆知晓她此番哭的不仅是自己,更多仍是枝宁杏,便由得她去,没将她推开,也没再出言安慰。
二人一哭一沉默,等老山赶完人,转过头来时,恰好正对上那一双黑瞳。
“……”
桃源的“后山”是个统称,实际上的山有三座,彼此交叠着镇守着这一方宁静之地。
而老山是第四座。
在桃源生活了这么些日子,程双圆早已经知晓,老山之于桃源,就相当于朱盈之于国公府,岑竹烟之于烟波居。这并非意味着老山的地位高于其余,或是说她独有发号施令之权,而是说,有些人正如一方镇印,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有之方可安居,无之的结果也可以想象:终日惶惶,或渐成散沙。
程双圆从西京而来,见识过朱盈的敏睿与傲慢,因而对于眼前这位老人也并不亲近,更多是远远地打量——看她如何聚集众人,如何督协分配,如何晓情动理,将沿河而来的几十个人安排得心满意足。
其实她和桃源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发自内心地喜欢桃源,也由衷地敬佩老山。
只是……曾经的经历似乎带走了什么。
程双圆早在最初的几个月就发现,不论桃源如何好,她都无法再亲近周围的人事。
桃源是家乡吗?能停靠吗?
她始终不敢置信,因此也无法落地,像是融入了,又像是永远飘在空中,纵然朝夕相处,心底的疏离始终留存着一点,不愿消退。
三年岁月不久也久,长期以往,她几乎都要以为冷漠疏离才是自己的本性,直到再见阮皎玉,才发现自己仍然会共情动情。
……是阮皎玉唤醒了她。
而另一边,老山却没有走近。
她的腰板没有最开始挺得那么笔直了,双手撑着竹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程双圆知道,这时自己应当开口,如实说清来龙去脉,好为阮皎玉在河边的行为和自己突然的失踪作个解释,也为回应众人的关心,于情于理都该如此。
灰发女人身上温凉的触感、她的泪水、她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话就在脑中,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她只要一张口,就能将其中坦然剖白的、窥见的、猜想的一切娓娓道来。
可……当真要全盘托出吗?
要不避开那些关要,挑拣出一些不那么引人惊骇的来告诉吧。
程双圆这样想着,可思绪偏偏不遂人愿,只冒出了两个画面,便已占据了她回忆的所有空档:晨时阮皎玉牵着小船,坐在河边安静地在等她,灰瀑般的长发绕过肩头垂落草地,带着无法言说的神性与寂寥;还有,女人出水时唇瓣擦过她耳侧,溅起水珠四落,而她猛地扭头时,见到对方脸上竟有一抹羞意,纵然一闪而过,却依旧灵动而明亮。
正如……她自幼便钟情的波光与月亮。
“……”
思绪流转间,程双圆心绪纷乱,目光也开始失焦。
她不能说,她无法说。
那个人是桃源众人共同的神祇,她怎么可能将她这样的一面示于人前?
神佛要涂金身面见世人,阮皎玉不用,却独独在她程双圆的面前掩面。难道今后只要有人问,自己便要拾起她的泪珠,告诉众人神身也有凡心,要面见何须俯仰跪拜,凭喜怒便可窥探,好引人私语吗?
她甚至,并不知晓她的泪究竟是为何而流。
转念之间,对于昨日醒来之后到今日上岸之前的种种,程双圆已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于是只好无言地望着老山,只愿对方不要发问。
“双圆丫头。”
老山像往常一样咧开嘴,竟当真没有问什么:“我知道你有一些小秘密,不适合跟旁人说。”
程双圆心里仍是一跳,闻言只是垂着眼不语,当做默认。
“人总要有些秘密的,这我省得。可你的那个秘密,瞧着和别人的不大一样。”她平和地说道,“昨儿是石潜找到你的,她说皎玉带你走前,你刚从河里爬出来,我说的可对?”
程双圆点点头。
“那会我听她说完,脑子里就直纳闷——这几年间,从没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