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旦前后,沉水河畔一片昏暗。
光暗交织的时分,是桃源最梦幻的时候。河面雾气与天地破晓前的混沌交织在一起,揉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烟云,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与往日不同的是,昨晚听浪人的屋内灯火未熄,燃了一夜。
往日里只住两人的小屋,此刻聚集了七八人,显得拥挤不堪,时不时还有人走出屋去,在屋前屋后徘徊着张望。
抱夏裹着一件薄被,赤着的双脚上满是潮湿的泥泞,在一片迷蒙中,沉默地走到石潜身旁。
“抱夏,怎么又出来了?”
石潜说着伸出手,在她额上试了一下。
“夜里就好了,我没事。“
抱夏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对方试了又试,又伸出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额头,皱着眉头反复比对。
弥散的雾气中,她的面色显出几分苍白,带着一种小病初愈后的疲惫。
“那也回去歇着。”石潜没摸出什么异样,但还是挥着胳膊,把她往回赶,“河边太凉了,你才刚好,不要乱折腾……回你自己屋里去。”
“我不回。”
抱夏看着她,嘶哑着说:“该歇息的是你,石潜阿姊,她们说你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你真应当照水好好看看自己,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眼见到你双圆阿妹回来,如何能安心?”
“那我就能安心了吗!”
抱夏蓦地流下了眼泪,但很快用被角拭去。
“我甚至到晚上才知道,还是我问出来的,没有人告诉我!”她紧紧攥着拳头:“万一她们就在桃源附近……万一我能找到她呢?宁杏阿婆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妹不见了,你们却什么都不让我做!”
抱夏又抹了一下眼,狠狠道:“要是我本来有机会找到阿妹,但因为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没找到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你当时在发热……”
石潜无奈地望着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劝,只好叹了口气。
“放心,毕竟是皎玉把她带走的,应该无事……”
她口中安慰着抱夏,身体却诚实地扭开,欲盖弥彰地朝另一边走去,似是说出的话连自己也不能说服。
转身之际,先前和老山她们说话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七个时辰前。
正雾卷暮色,夜倾星暗。
因枝宁杏的逝去而忙碌了一天的桃源终于沉寂下来,唯有远离聚居处的河边,听浪人的小屋内,一盏昏暗油灯,照着六个人疲惫而凝重的脸。
“桃源上找遍了,四周的河面上也找了三四个来回,都没有人影,酒曲她们刚回去歇下。”
黑鹅揪着衣领扇了扇,又焦躁地放下,“夜里真是一点都看不清,河上又有雾……明早我和浮游去远点的地方再接着。”
“我也去。”空青立马接上。
“能去哪呢……?”
落红呢喃着:“有人知道那孩子的来历吗?真是不该,她半字不愿说,我竟真的再没问过……”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黑鹅捏着眉心问道。
“之前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落红认真答道:“而且她是被皎玉带走的,为何只带走了她一个,又为何偏偏是她,不是你、我、或者石潜,这些你们想过没有?我想了又想,觉得可能和双圆的过往有关。”
“嗯!落红说的有理!”
老山开了口:“你们好好想一想,双圆这孩子平日里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还有她的过去,有谁知道没有?”
“……”
“她平日里沉静得很,也不常说话,但要说异常,肯定算不上。”空青摇摇头,“我从没问过。从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些事若是自己不愿说,旁人是问不出来的。”
“我也没问过。”浮游道。
眼见着众人纷纷摇头,黑鹅忽然道:“抱夏呢?旁人不知道,可她说不准和抱夏说过呢?”
提到抱夏,空青愣了愣,一下站起来。
“她还有一副药没用!本来该天黑前熬好的。”她懊恼地锤了下头:“也不知道人睡了没有……我现在去,你们先说着,我盯着她喝完药就回。”
“你去吧。”老山肯定地点头,“若有什么事,让人去喊你就是了。”
空青心里惦记着抱夏的发热,又想着要快些赶回来,没做什么耽搁,匆匆就出了屋。
石潜从方才就一直沉默,被这样一打岔,却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几人。
“你想到什么了?”落红侧头问道。
“……”
石潜神色有些沉重:“下面这些话,若是无用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另外四人都盯着她。
“几年前,双圆刚到桃源的那天,我和黑鹅正好在岸边,是眼见着皎玉抱着她走上岸的。”
黑鹅回想片刻:“我记得,那时候我先回去喊人了,留你在岸边搭把手。”
“对,当时皎玉没让我搭手,但是后来安置好双圆,她临走的时候喊住我,求我帮她一件事。”
“求?”
落红敏感地捕捉到了不寻常。
“对……她就是这么说的,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和她说上话。”石潜说,“可她不仅找我帮忙,还用了这样的字眼。她说,双圆醒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往琼河里跳,求我看着她,发现她要这么做的时候,拦住她。后来……”
她把程双圆苏醒后的三次跳河举动说了。
“还有这次也是,她当时从屋里跑出去的时候,那种给人的感觉,和那日很像。但当时我没转过来,后来才发觉不对,开始寻人的。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躺在岸上,明显是从河里出来不久,累得动弹都费劲,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紧接着皎玉就忽然出现,把她给带走了。”
“……”
一席话说完,众人都沉默了。
良久,落红先开了口。
“我觉得,皎玉之前让你帮忙你拦人,多半是因为双圆到桃源前就跳过河。”她缓缓道:“说不定,她就是在跳河的时候被救起的。”
“……就算当初是跳河,如今也已经在桃源过了这么久了。”
黑鹅万分不解:“有什么想不开?这和皎玉带她走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皎玉发现她到桃源后还想寻死,干脆带她去了别处?”
老山神情微变。
“不对。”她摇头:“布心那丫头当初就是,刚来时一心寻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桃源是什么……你们想想,皎玉那时候根本没现身。”
“我觉得,跳河未必是为了寻死。”
落红思索着道:“双圆不像是那种人,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事。”
“你因着什么事会跳河?”黑鹅扭头问浮游。
“船漏水了,或者东西掉了,下去捞。”浮游说得简短。
“还有呢?”
“拾贝、挖渠。”
黑鹅又问石潜:“你说呢?”
“……叉鱼、罱泥。”石潜说:“双圆和我不一样。”
“双圆和浮游也不一样。”黑鹅敲着案几:“问题就在这,人人都不一样,先前又没谁问过她本人,怎知她跳河为了什么?更别说去猜皎玉怎么想了。”
“还有一种可能。”
落红回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关于鬼神的谈话,忽然生出了某个猜测:“或许……为了祭祀?你们别忘了,皎玉可是不寻常的存在……所以我想,可能和跳河没关系,是由于双圆在河里做了什么举动,她才会——”
“可这就又车轱辘说回去了。”
黑鹅搓着脸,无力道:“还是那句话,老石什么都没问出来,我们压根不知道双圆干了什么,怎么猜得到为什么带走她?”
“……”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
“黑鹅说的不错。我瞧着,咱们几个当下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老山面上的皱纹分毫不动,看不出什么神情,“落红去找抱夏,问问她,双圆那妮子跟她说过什么没,还有你们三个,也都忙活大半天了,眼瞧着都打蔫儿。赶紧去歇会!天亮了再起来找人。”
另外四个人闻言站起身来,却谁都不愿意先走。
浮游说:“听浪……”
“今晚我和石潜听浪,你也回去,早上起来找人。”
石潜听到这话,沉默着重新坐下。
老人起身,挥舞着竹拐杖,把另外三人往外赶,眼见着她们在黑夜里走远了,才转过身,重新坐到石潜对面。
“你瞧着也累狠了,待会就歇下吧。”
“我没事。”石潜木然道。
“有没有事,身子说了算,嘴说了不算。不过这是你自个的事,你若真不想歇,旁人逼不了。”
老山点了她一句,倒也不多劝。
“我留你,是有话跟你说。但你得保证,听完就当没听过,左耳进右耳出,成不?”
“我就是把话闷死了,也绝不说。”
“我知道,但这些话不但要闷死,听了还要当做没听过一样。”
老山顿了顿,叹了口气。
“罢了,我先说吧!”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个老妪,据说有一百多岁,老到什么程度?膝下儿女后代都走光了,自己还活的好好的。”
“那时我们住在河边的,哪个没有拜过河神庙?求风调雨顺啊,无病无灾啊,还有求生子,都是去拜河神,就她偏不拜。人家跟她说高寿谢河神,买好了香请她去敬,她也硬是不肯去。我问她为什么,她就跟我讲了个故事。”
“她说,在她十来岁的时候,正闹着饥荒,方圆十里的人基本全饿死了,剩了零丁几个,有力气的,还能到河里抓鱼吃,像她这种饿得眼前直发黑,根本没法下水的,只能靠啃草根树皮度日。”
“那时候,她每回看到别人生火烤鱼,闻着焦肉味,她心里都想得发狂,却只敢远远躲着,连鱼刺都不敢去捡,生怕被人给吃了——吃人啊,总比吃草吃泥来得好。”
“后来,她原本遮雨的住处被人占走了,她不敢回去,就躲进了河神庙,日日睡在河神头顶上,紧挨着房梁。有一回夜里,她又隐约闻到了焦味,那时她已经快饿死了,昏昏沉沉动不了,就对着河神的后脑勺许愿,想吃口鱼,紧接着就没知没觉了。等她再醒的时候,发现庙里的水淹了三尺高,庙门紧闭,水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
石潜瞪着眼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生啃完了几条鱼,又躺了半天,才有了点力气,把庙门推开后一抬头,天还是黑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也全是水,她淌水走了一段,见到远处隐约有人影。”
“那人走路的姿势别扭极了,满面长发铺盖,看不清面容,但周身阴气直冒,瞧着就不是善类。她躲在树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随手拽出那几个烤过鱼的人的身子,就连着衣裳一起生啃,模样和她啃鱼时没有分别,吃得血肉横飞。”
“……”
“那人临走前,还往她这边扭头,吓得她浑身直抖,幸好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扎进了水里。当时她看得清楚,那人扎进水里后,翻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尾,紧接着水就退了。”
石潜脸色猛地变了。
“老山!!……!”
她一跳而起,面色异常难看,语无伦次道:“怎么、怎么可能?!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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