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纳百川（二）
这话语出乎意料地情深意重，落在丛今越耳中，轻而易举搅得她心跳如擂鼓。
“师尊，我知道了，我会的。”
双颊滚烫，丛今越望进那片秋水，只当江星悬极其看重她，因此对她无微不至，想要事无巨细地教导她。
她便也只想为她争得荣光。
于是她摩挲着无茧的指根，与师长对视，请求道：“师尊，昨夜的剑法，可以教我吗？”
“自然。”江星悬侧手翻掌，轻声道，“拂霰，来。”
原本紧闭的房门倏然大开，躺于房中剑架的利刃应声脱鞘，转瞬即至，顺从钻入江星悬手心。
她右腕一转，负剑在后，左手并指凝出一滴水墨：“在此之前，阿越可知引气入体？”
见丛今越摇头，她又召出两团灵气，领丛今越闭目盘坐于上，放手让拂霰腾空盘旋：“阿越只管随我默念口诀，旁的无需多思多想。”
“混沌浩荡，一炁初分……”
不过三四句后，江星悬唤出的那滴墨点陡然振奋，与长夜岭上的一草一木同时颤动。
风起云涌之后，如万国臣服朝宗，飘浮于天地之间的万千灵气奔腾流转，只因一人便不远万里纷至沓来！
清风翻过医书一页，容蓁恍然抬首，只见芳草摇曳，宛如多年前那一人叩首拜神，所有叶茎均匍匐于地，恭敬笃诚指向一座峻岭。
鼎下地火飘摇不定，云执灯沐浴在久违的汹涌灵流中，识海怔怔，随即红衣微动，挥灭炎光，不再理会未能锻造的剑坯和面露不解的徒儿，御风逐流而去。
长剑随波插入金石之中，顾天阙却无意责备脱手的小徒儿，只仰视前方，仿佛在那里正有一人婉若游龙，以她毕生也无法企及的姿态，一剑挡百修。
内门讲堂阳光明灭，所有门生面色惊异，余为洲放下阵图，望着百川归一的盛景，忆起自己早年摸爬滚打时所得一见的天骄，为其早夭长长地叹了一声。
归元群峦之外，归墟之滨，青幽之野，万神之窟，乃至京畿之城，每一地生灵都被微风擦拭，似有所感。
归元群峦之内，五行灵气穿过荣枯谷，跃过拢焰台，掠过问剑峰，绕过覆雨阁，拂过广阔校场，吹过每一名门生的衣角。
终究，全数聚于长夜岭之巅，随一点水墨浸入崭新的丹田，没入经脉，游遍全身。
丹田充实，就像婴孩吮到母亲的第一口乳汁，丛今越在舒畅中却隐约生出一丝难耐——好像她所能承担和掌控的，本远远不止这么点。
有什么惯性藏在神魂里，驱使着她操纵更多。
杂念一起，川流骤然沸腾，再不能跟在墨滴之后，反而开始在各处经脉肆窜逆流。
喉间涌上一股血气，丛今越本能想要皱眉，却只觉额心一软，本就不淡的玉兰幽香填满鼻腔。
“阿越，不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抱元守一。”
极近的距离里，一声沉稳的抚慰随风落在她的唇边：“感受灵气，去接纳，去掌控，去号令，你一定能做到。”
眉间清凉，仿若触了一块冷玉；体内凛冽，像有山泉泠泠流过。
来自另一人的灵力陌生又熟悉，强势而温柔，好像在今日之前，早已流经了自己的每一处经脉，知晓每一处弯弯绕绕，就连最隐秘的角落也一清二楚。
额后神魂也仿若交织在一处，相融为一体。
无需言语，她便能察觉面前人对她的感情，无比珍重、怜惜，还有……
未等她仔细感受，那温暖却像是怕被她发现了什么似的，匆匆抽离，再找不到。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体内墨流仍在替她梳理和引领着外来灵力，丛今越刚刚泛起的繁杂念头就如泥沙般，被逐渐温顺的洪流冲出经脉，再不知所踪。
澎湃灵力淌过经脉，归顺于丹田时，那引路的墨色灵力却猝然一震，迅速溃散。
丛今越不禁担忧唤道：“师尊？”
江星悬仍与她挨得极近，此时双唇微动，声音若含讥讽，低到几不可闻：“来得真快。”
不过一宗长老双睫垂下，藏起了眸中因不同人而生、却重叠在一处的血色，只露出温和的笑意，显得良善可亲。
“此乃一周天，阿越可记得了？”柔声间，江星悬竟挥袖布阵。
三十二面小旗散至各处，一座笼罩整个长夜岭的大阵悄然而落，如临大敌般，急不可耐要阻挡什么人。
不明所以，丛今越只应道：“记住了。”
当着江星悬的面独自运功一周天，丛今越再睁眼，便被师尊塞了一物入手。
拂霰灼热，在她掌中铮鸣，似是极其欢欣。
再一眨眼，竟有许多道薄凉墨线缠上她身体各处，与她的四肢与躯体紧密贴合。
“阿越，将灵力引至手臂，注入拂霰。”
江星悬三指勾了勾，丛今越身上各处丝线便有松有紧——她竟在各相拉扯下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
一声轻笑从旁响起，江星悬弯着眼眸，如玉兰花妖，美得摄人心魄：“阿越，拂霰九式，我现在交予你。”
苍白分明的十指轻拢慢捻，先挑再抹，如同拨弄琴筝各弦，被丝线所牵的那个人便随之起舞。
红衣婆娑，劈斩之间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凝视着依旧炽烈的剑光，感知着丝线传递的灵力，即便是半步元婴的金丹道君也不禁为之惊诧。
五行灵气既已入体，与灵根属性最贴合的木相灵气便如同涛涛江海，催生木相灵气的水相灵气好似汩汩川河，其余三相灵气也仿若涓涓溪流。
无一例外，它们皆在经脉中自行流转，经由灵根汇于灵海，盘漩环游，逐渐变得浓稠。
她的阿月，竟在两个时辰不到的工夫里，一举入道，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至炼气中期。
望着那抹熟悉入骨的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像纷繁的五行灵气，在江星悬颤动不已的心脏里蓦然弥漫。
即便有那道符箓禁制在身，哪怕只正经运行了两个周天，阿月进境居然也如此之快，甚至比起当年来，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拥有这样比以往更加傲人的天资，阿月将会在数月内筑基，更有可能在数年内结丹。
乃至，碎丹成婴，亦为时不远。
不用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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