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故人事(三)
母爱于我而言,不过是玄奘在沙漠中看到的海市蜃楼一场,老玄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坚信世间万物“如露亦如电”,没有沉迷于那场虚无梦幻而丧命,我作为一个受过他点拨的凡人,也应该有这样的觉悟才对。
我的生身母亲不爱我。这听起来很糟,但确认后我却忽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明快感,加上阿忠的死也让我不再对男女之情有兴趣,数月来大惠跟家里回陇西老家祭祖、我又联系不上柴哲威,又让我有种同时失去了友情的错觉,我现在每天都很认真地跟麹清信小朋友咨询:你读了那么多佛经,你知道该怎么出家吗?
“你不认我了吗?”宇文玉波指责我这个还没正式写到一张户籍文书上的新女儿忒狠心。
她收养我的流程走得不是很顺利,主要是因为我现在还有个县主的名号,那在名义上就算是皇亲,圣人倒是对这些小事无所谓,他看我娘对此事没什么反应,就让宗正寺自己和我们沟通。
但是皇后坚决反对,她认为我和我阿娘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这样做会让我们一起被人诟病,严重违背她“让贞观尽善尽美”的愿景,她直接把让宗正寺先把这项工作停掉,如果闲得没事可以去把德妃她爹阴世师当年撅了的世祖皇帝的兴宁陵修缮一下,大家没人想去工地上干苦力,立刻都不管我的被收养申请了……
我觉得她不是怕我阿娘被人诟病,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皇后,她纯粹是怕圣人兄弟阋墙上位的糟糕口碑还没转圜,就又背负上收了我阿娘这个有夫之妇,还让我阿娘舍弃前夫之女的坏名声而已。
宇文玉波想不到这一层,如果想到了的话,她应该会像嫌弃萧皇后一样嫌弃我们满脑子丈夫的皇后殿下的。不过她会撒泼打滚,听到事情不顺利,就直接对麹文泰说,“你先回高昌吧,什么时候我这边事情办完了什么时候我回去找你。”
麹文泰简直莫名其妙,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他就得认倒霉把王后留在这里?他原想着和我也认识,多我一口人吃饭也吃不穷他高昌王室,既然我阿娘愿意,那就带上我走得了,结果我走不了就算了,他聪明能干的知心王后也不走了。
宇文玉波从十几岁开始和麹文泰相处,二十多年来对他的性格不仅十分了解,甚至根据大隋皇室制定的《和亲公主育儿守则-开皇十七年第二版》一手培养了麹文泰的性格,一番劝告之后,终于让麹文泰垂头耷拉膀地带着麹檀和麹清信回高昌去了。
我佩服宇文玉波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程度,把前继子现丈夫又养回儿子去了,真有她的!
不过我也很舍不得麹檀和清信。
高昌国不缺金银器物,我想了许久,要送她们礼物还是要顺着她们都笃信佛教这个思路走,可惜武德年间长安城佛教尽毁,我寻了个日子乘车到长安城南郊的甘露寺请了住持师父手抄的《妙法莲华经》送给她们留念,多愁善感的麹檀当场就哭了,麹清信也很伤感,孩子认真地对我说:“佛经要自己抄才显诚意的……”
“我的字太丑了,你就将就一下吧,但我的心真的是诚的。阿檀,清信,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们到长安城我种过果子的地方去,让你们见识见识我可是从十岁左右就经营好几块土地的厉害!”
麹檀哭着应声:“我肯定会再回来的,你也别说的像不回高昌了似的,好不好!”
麹清信看着佛经笑道:“我不是很喜欢你们中原皇宫,皇宫外一路看来也就那样吧,没什么意思,再说吧。”
宇文玉波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说话当心点!”
“好的,常乐公主李氏。”
清信自打听说宇文玉波请求入大唐宗牒后就一直躲着她,麹檀偷偷告诉我,清信很伤心,她才意识到原来一直疼爱自己的襄邑夫人从未当自己和他们是一国人,她心里的家人只有她多年不见的堂兄堂姐,甚至连我这个才认识两年多的人都超过了她们这些从小被宇文玉波看大的小孩,她读了那么多佛经,可佛经没有说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因会造成这样令她难以接受的果。
宇文玉波拧着她的小脸让她好好说话。
我想安慰安慰清信,但我没这个从小学佛的丫头片子嘴巴伶俐,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因为此时此刻,我脑子里的想法只有:就这样吧,爱接受不接受,大家都凑合活完这糟糕的一生就得了!
毕竟我答应过阿忠任何时候都要活下去,我也不好违背诺言去寻死,当然了,我也没那个胆量。
送行队伍壮观,麹文泰带人从长安城西边的城门金光门而出,我很感慨,不禁想起当年我知道阿忠钻粪车时,就是从这个门潜入的长安城。
哎,斯人已逝,美好时光不能再重来,也不知道麴文泰路过此处是否还能感受到一丝昔日的气息。
大唐的美好未来才刚开始。圣人目送麹文泰出城后,转身对不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送行人群笑道:“诸位别忘了明日咱们又有新客人了,虽然他过去是我大堂的劲敌,可从今以后就不是了,大伙回去好好打扮,明日晚宴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来!”
圣人说的是颉利可汗,苏尼失赔了儿子又折可汗,到底还是没保住他,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将其截获,任城王李道宗亲自押解其入京。
颉利入京这几日,圣人高兴得根本顾不上麹文泰,这也是麹文泰悻悻而归的原因之一,毕竟麹文泰是正经递帖子朝见的,没有享受到颉利这种入我朝太庙被列祖列宗参观的待遇,宇文玉波说这不算厚此薄彼吧,颉利是去跪着告罪的,还要被圣人揪到城楼上当着老百姓臭骂,这福气给麹文泰他也不会想要的。
宴吧宴吧,施主们就继续奏乐继续舞吧,我现在已经勉强可以算是高昌王后的养女了,解除县主的封诰指日可待,你们大唐的事儿以后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那谁,小骙是吧?”圣人声如洪钟地喊着我认为十分羞耻的本名,“你明日宴上不要再给我拿头巾包髻了啊!不知道的以为我大唐没钱给小女儿家置办首饰呢!你这让刚投降的突厥百姓怎么看待咱们啊!让贵妃给你多准备些东西!”
他说完甩开膀子就走,我诧异地看着皇后,皇后笑眯眯地让我听话,“陛下最近一直这样,高兴得顾不得别的事了。前几日想让太子放松放松,结果根本不记得自己已经同太傅说过了,一连说了三日,要不是我去查问了太子的功课,他还正要嘱咐太傅让太子休息呢,差点就让太子逮着机会逃出城玩了。横竖你那手续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办成的,还做着一日县主,就应该出席这样的活动,太上皇身子不好都要参加的。”
救命,我怎么越看越觉得皇后笑容可掬越惶恐啊?
也行吧,让我的味蕾再最后一次把宫宴的菜品深深记住吧!不管好吃难吃,反正那些东西那么精致华贵,估计这辈子再难在其他地方吃到了。
圣人走,鸟兽散,我正要跟着宇文玉波和宇文昭仪回太安宫,有人将我拦住。
“若蒙?你没随霍国公去打突厥吗?听说他刚班师还在路上,你怎么先回来了?”
“借一步说话?”
柴哲威幼时父母不在身边一直养在宫中,宇文昭仪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也见识过当日我阿娘为我请婚时的乱状,大约是觉得还是让我俩把话说清楚好,便拉着宇文玉波先行离开了。
宇文玉波其实对当日之事十分介意,她和我一样没闹清楚贵妃的怒点,但是总觉得和霍国公夫子脱不了干系,所以对他们父子俩都没什么好感,我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她也不许。
但现在我不准备再把柴哲威往好处想了,因为他说他一直都在京中。
“那你不联系我?”这算什么朋友啊!
“我拒婚,差点被我阿爷打残了,关在家里,所以一直没办法。”他面色愧疚,“你怪我吧,是我对不住你。”
等等,咱先不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说的这是我的词吧?我怎么记得当时小声拒婚的是我,后来被打的是我,住在太安宫暂时没办法出门的也是我来着。是我记忆混乱了吗?
“你拒啥婚啊?”
“三宝叔的女儿,他临死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阿爷,我阿爷要马小娘子丁忧后与我成婚,我不愿意,所以挨了打。”
“谁?”三宝是谁?
我光听过圣人在太子刚出生的时候抱着他喊“大宝”,别告诉我按照这个齿序,三宝就是三皇子蜀王李恪,首先他不是柴哲威的叔辈,其次他才十岁能生孩子吗?
“马三宝,原本是我柴家的家仆,从晋阳起兵时就是我阿娘的副手,大唐建成后,我阿娘将自己幕府中的能人悉数推荐到兄弟们的麾下,我阿爷不放心我阿娘,就留了三宝叔一直跟着她。我阿娘遭突厥特勤暗算时,三宝叔为替她挡箭而坠马摔成重伤,昏迷数月后再醒来得知我娘没保住,哭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人也没了精气神,被调到前东宫做太子监门率。他在前东宫做过事,现在不得圣人重用,你应当知道贞观元年,前东宫右监门率长孙安业升右监门将军后谋反的事情吧,自那之后,前东宫没死在玄武门的武官就都如薛万彻一样被派去打仗了,十六卫只有圣人自己的亲军可以担当,可三宝叔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打仗了,就只能被放任自流,直到去年去世。”
“我明白了……”真是令人唏嘘,我为这位三宝叔的先进事迹所感动,所以不能理解柴哲威的行为,“那你为什么要拒婚?如此听来,不敢说马家对平阳昭公主有恩,却也是极尽忠心,难道你是觉得他家曾在你家为仆,配不上你?”
“三宝叔在圣人登基后就被封了郡公,死后赠左骁卫大将军,圣人为其停朝,有什么配不上我的?”他似乎有点生气了,在朱雀门口大声质问我,“我若娶他女儿,你怎么办?”
我……我能怎么办?你阿爷不忘旧情勇敢拒绝圣人赐婚,为此我还挨了我阿娘的打,还要我怎么办?
我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被我情绪失控的朋友指责没有心,却没有急恼,只淡淡地劝他:是这样的哈小柴,人活一世,不要对任何事物放太重的心,最后伤怀的只会是自己,马三宝为了你的父母献出了一生,也参与创造了大唐开基神话,他的孩子着实不该落得一个形单影只的下场,马小娘子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如有霍国公柴绍这个家翁更幸福,若不是令武太小了没法履行婚约,我不会站在霍国公这边劝他娶马小娘子的。
这是一场不欢而散的对话,但我默默祝福着我此生的第一位朋友柴哲威能比我幸福。
看他的样子大约是不会再想和我做朋友了,其实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这些日子里我思考过,如果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话,和自己能谈得来的朋友成婚,然后共度余生应该是种很不错的选择,尤其是在我六亲缘薄却又不喜欢孤独的情况下。柴哲威有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父亲,以及一个认为我什么新鲜玩意都能搞到而崇拜我的弟弟,他不仅是我的好朋友,还受圣人和皇后的疼爱,或许我不大熟悉的太上皇也是疼爱他这个嫡外孙的,本人更是极为优秀的人物,长得俊、武艺强、能吃苦、心眼好,在人人都想娶五姓女的时代中,他不计较姻亲的家世,怎么看都是个绝佳选择,我甚至因此觉得我阿娘或许在我的事上是好好动过心思的。
可惜我现在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一贯不敢跟人发脾气的我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地放肆说话,我为他揪心,也因他而安心,会不好意思,也会大胆地主动做些不该做的亲密举动,我没考虑过他的身份是否会让我阿娘接受,也不再担心自己的出身是否配得上他,回京后我虽然没机会去西市找胡商学他的语言和文字,但会借着帮宇文玉波办事的借口去鸿胪寺偷听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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