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过两刻,尹慎与蔺重凰出了门。
他们人加起来太多,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目标实在明显,因而蔺重凰在出门前先分配了任务,由尹慎挨个房间传达。
柳苑信息太少,家中无亲眷,只知实在幽州东南一带,其余一概不知,需要再探。
他们共十二人,一女十一男,尹慎因要盯着蔺重凰,是以申请同她一路,蔺重凰应了,为剩下十个人安排事做。
“你对他们几个更熟悉,我将要查的事告知与你,你替我分。”蔺重凰道。
“柳苑的信息莫名隐蔽,只知道在幽州东南一带生活,需要派几个人过去,将那附近几片的几个小县和村落走一遍,锁定他的住处——这项工程较大,且是体力活,派四个人去,保证效率。
“一旦查到,为抓紧时间,派两个脚程快且会说话的人,直接先去查到的地方,挨家挨户地问一问,看看有几户人家同他认识,方便的话,将他们的亲疏关系也排个顺序。这两人为及时接收传信,留在客栈不要出门。
“传给他们之后,再传给我们,我尚未学会骑马,速度慢些,但在收到消息后也要尽快赶过去。
“除此之外还剩四人,这四人其中更为面善的两个,派去幽州尚存的书院中,在散学时找机会打听一下柳苑是否在书院上过学,上过的话师从哪家。
“最后两人,一个去市井之地,哭诉自己仕途不顺,看看能不能钓出来些科举舞弊之事;另一个……也先留在客栈,需要时能立刻用得上。”
尹慎应下来,有些疑惑:“那,殿下与我去哪里?”
“你我二人,先绕着幽州都督府外那一圈转一转。”
尹慎将此行目的和蔺重凰安排的事来回想了几遍,还是没想明白现在围着都督府逛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夫人……”尹慎憋了憋,还是没忍住,“咱这,现在是干嘛呢?”
“如你所见,观察。”蔺重凰走在他前面回道。
“尹大人这两天看下来,难道不觉得幽州十分怪异吗?左右在查到柳苑住处之前,你我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正好我对这幽州都督很是有些兴趣,还要麻烦尹大人同我走这一趟了。”
尹慎不敢接最后一句,只好蹭前面的话头:“夫人说的是,幽州气候并不极端,水路也尚算发达,却能将商业发展到如此凋敝的地步,确实奇怪。”
蔺重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尹慎挠了挠后脑勺,终究还是选择不说话,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跟着。
实际上,蔺重凰脑海中正有了新的构思——她在思考借尹慎的口,让宁渠看见幽州这片地界的可能性。
她先前为幽州定下三类内患,这些时候看下来,基本已经能确定就是第三种。
根本没什么所谓地头蛇,幽州都督自己便是个贪得无厌的“二朝廷”,想当幽州一家独大的天王老子。
能得到这个结论的原因有两点:第一,今日她与尹慎围着都督府看下来发现,虽然城中寂寥,但都督府哪怕是外墙都像新修的,抬眼看过去,房顶闪光一片,正是满层琉璃瓦。
若说这般修葺都督府是因为地头蛇替幽州都督住进去了,那蔺重凰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软的像滩泥的懦夫都督了。
第二,昨日朱大娘话中提起过,重巘码头“几年下来了,一直不办个正经脚行”,便说明幽州百姓知道,码头上搬的东西大抵是官家的。
既如此,幽州的事便是朝廷的事,若能借着蔺承箴的手将幽州都督赶下台去,换成他们的人,别说一个馥郁堂,就算是十个也开得。
可谓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蔺重凰回头瞥了尹慎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不懂为什么但老老实实跟着的尹慎:?
方才蔺重凰的想法是,将自己的思路透漏给尹慎,再由尹慎告诉宁渠,可这是建立在尹慎知道她和宁渠的计划的基础上的。
这些天尹慎一直跟着她,让她下意识觉得尹慎是受了宁渠的命令,为了她不背叛合作才盯着她,可她忘记了他们的身份本就不合,哪怕没有其他任何原因,宁渠让尹慎跟着都是合理的。
那她便不能将想法明确展露给尹慎……
还是得等今天的事办完,回去将想法写在给宁渠的信里。
可若是宁渠又要问她为何会去探查都督府的事……
蔺重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写信时再想理由吧,不行就干脆告诉他,她是在为了他们的大业而到处找活儿干。
“走吧。”蔺重凰停下脚步。
“去、去哪?”尹慎有些懵。
“找家有说书先生的茶楼,等宁甲子他们的消息。”
说书人讲的多是本地奇闻轶事,正适合蔺重凰再去找些蛛丝马迹。
*
“说到这状元他是站于殿前,单手背身静待皇帝发问!
“‘诶!’陛下见他甚是年轻,一张白面竟是十七八年岁,大惊,问:‘你这小儿,竟能考至殿前!’
“状元一笑,回道:‘噫,我已连中两元!陛下,尽管快些发问,我今日定将这状元之位收入囊中。’
“陛下闻言也笑:‘你这黄口小儿,竟有如此口气!’
“言罢,陛下面容严肃许多,接连抛出几个犀利问题,直直盯着这状元:‘你可解得?’
“状元不慌不忙,竟是气定神闲、全都顺畅答出,堂上大臣无一不惊,就连陛下,都是赞赏有加……”
说书人变换着声音,将状元与皇帝演得惟妙惟肖,台下零星坐着人,有人问道:“岑老头,听你这话,陛下对这什么状元欣赏的很,那怎么这一整册话本叫的是——”
他探头看了看茶楼挂的牌子。
“怎么叫《白面状元入朝堂,蹉跎一生何处归》啊!”
台下响起一阵不大的笑声。
“岑老头”看上去有些生气,叉着腰:“去去去,别找茬,还没讲到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演着。
“就连陛下,也对这白面状元青眼有加!
“只见陛下捋着胡须,沉思一番——‘朕便封你为新科状元,原本状元应封翰林院修撰,官至从六品,可念你实在机敏,今破例提拔你为吏部员外郎,官至从五品!’
“白面状元领旨谢恩,皇帝看着名册,忽然!福至心灵。又问他:‘爱卿可愿将姓名为朕解释一番?’
“状元挺直腰背,掷地有声道:‘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
“‘臣名,岑玉山。’”
蔺重凰发觉一旁的尹慎动了一下。
说书人情绪激昂,到激动时猛地咳了两声,喘匀气后对着台下作了个揖:“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
茶楼里的人本就不多的人零零散散地走空了,为不引人注目,蔺重凰与尹慎也跟着走了出去。只是在门口叫住了方才对岑老头喊话的人,问道:“打扰了,我听那说书先生还未讲完,大家怎么都走了?”
那人看她一眼,笑了。
“你们是外地人吧,要不就是刚到这一片。”
蔺重凰点点头。
“嗐,”那人摊了摊手,“这茶楼是岑老头的二儿子开的,只请他一个说书的,原先人们看见他那有新鲜话本,都去茶楼里寻热闹,谁知这老头只会讲一段。
“呐,就是你们刚刚听见那一段,次次都讲到什么玉山玉水,就不往后讲了。”他“啧”了一声,“烦人得很。总之,你们要是想听说书的,随便哪家都行,反正别来这家,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言罢,他摆摆手离开了此处。
蔺重凰站在原地思忖了两秒,忽然听到一声隐约的鹰唳,她与尹慎同时抬起头搜寻了一番,便见到天边一个黑点逐渐靠近。
是诵月。
蔺重凰心下微动——消息来的比她想的更早。
二人走到一个隐蔽的巷道,诵月也跟着他们的位置停脚。
蔺重凰取出字条展开,上边只写了三个字,“全祥县”。
她与尹慎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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