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水汽将整片笼罩。十二族族老齐齐立于法阵外围。

天魔界限。这道横亘于两界之间的封印之壁,只需洞开一缝,让魔尊与战神通过,而后即刻关闭,便足够了。

但为防范万一,魔界另调了五万魔兵压阵。

即便天界趁隙追击,也足可应对。

魔界地形盘根错节,向来易守难攻,只需将魔尊与战神安然转移之后,便可退回深处,与天界长久相持。

而拖得越久,对魔界便越有利。天界的补给线拉长,士气消磨,而魔界的暗河灵脉却能在这片土地上源源不断地为他们续力。

法阵中央,十二盏铜灯依次亮起,火苗在雨中倔强地燃烧。

族老们围成半圆,低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声音低沉而整齐,如同潮水一层层涌上礁石。

魔界至宝逐一被置入阵眼。每置入一件,法阵中心的白光便亮一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远在小净潭畔的何渡一正独自立于水边,望着烟雨朦胧的潭面出神。

她在想天帝的目的。

起初,她只当自己与殷寂的矛盾是私事。

纯然是天帝忌惮她战力过强、功高震主,怕她哪一日翻覆了他的帝位,这才施以三百金箭的杀局。

那三百箭是奔着让她死的。

说明在当时的殷寂眼中,她死更有好处。

可近些日子殷寂忽然开始自荐枕席,想以情人的身份走近她。大张旗鼓地办答谢宴,摆出二人私交甚密的姿态。

他现在不想让她死了,不光要留她性命,更要她活着与他结盟。

何渡一微微眯起眼。留着一个战神能干什么?

自然是在战场上用处最大。

殷寂拉拢她拉得这般急切,说明三百年后的今日,出现了一个更让他忌惮的敌人。

那个敌人威胁之大,甚至让他不得不放弃杀死她的念头,转而低声下气地改为拉拢。

想通这一层,何渡一的思路便清晰了许多。

那这个敌人是谁呢?

她想起昨夜花仙子闲聊时不经意提起的人界惨案——东南四境各有大规模伤人事件,死伤惨重,血案累累,所有痕迹都指向魔界。

又想起殷寂此前在小净潭边与她争执时,话里话外多次提及三百年前的邺魔之灾。

指向很明确。魔界。

可魔界数千年来一直如此,时战时和,彼此早已摸透了深浅。

殷寂身为天帝,不至于因为一个老对手而忽然乱了阵脚。

让他真正忌惮的,应当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变数。

何渡一心头忽然明了。

近几年魔界出现的最大的变数是赵恨…真龙。

神魔之间,必有一场大战。

她正顺着这条思路往下延伸,忽然——

面前的水面之上,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黑线。

那线细如发丝,从半空中凭空撕出,边缘翻涌着暗紫色的灵光。

裂缝向外撑开,一股熟悉的魔息从中弥漫而出。

赵恨的身影从那条裂隙中跨了出来。

“赵恨,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十日之后——”

“师傅。”

赵恨没有等她说完,一步跨上前来,低低地唤了一声。

“恨不知师傅从前被歹人所陷。此番前来,是想邀师傅去魔界。”

何渡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骤然沉下来,“红绳可以监听?”

赵恨没有否认。

“师傅之后再来问罪”他攥住她的手,引着她去摸他耳垂上的玉饰,带着一丝心虚的讨好“喜欢么?”

“随我走吧,师傅。魔界已经安排好了。”他今天心隐隐泛着欢喜,眼睛也亮晶晶“您可住在魔界主殿,我就宿在旁边房间,像我们…原来那样。魔界的春天也很漂亮。”

他从没在魔界赏过春。

久违的春天。

“魔界易受难攻,您只需在那里休养生息。什么都不用管。至多五年,我带魔界定杀了那帝君。”他轻轻地说着。“他死之后,再看师傅想如何…便如何。”

拉拢战神于魔界同一阵营,只是敷衍那群族老的,让他们同意打开天魔界限的。

赵恨才不会让师傅冒险上战场。

他不能容忍有威胁师傅的存在,因此必须耗费时间去除帝君这个孽障。

除此之外,他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责任感。他只在乎他的师傅。

“我不能跟你去。”何渡一撇开了手。

手掌离开了耳垂,温热不在,玉石的冰凉重新刺在了耳尖。

“为何?”赵恨竭力维持着脸色。“可是哪处安排不妥…”

又艰难开口,“您是想独住主殿么…我可住的离您更远些。这样可以吗?师傅。但,但也不能太远。”

“你既然监听,便该知道小净潭的水需要我的神力镇压。我若离开,潭水失镇,天幕倾泻而下,人间东南便危在旦夕。”

“师傅,望您放心”赵恨急急接口:“我已安排好,魔界可奉出神器,至少能抵三成的水害。”

“那剩下的呢?”

“师傅,人界也有修士。保护人间也是他们的职责。”赵恨攥得更紧了些,目光灼灼,“而且……师傅更重要,不是么?若您在这深潭虎穴之中稍有闪失,往后谁还能替人界出头?”

“不可。”何渡一摇头,声音平静,“天界需要我,暂且不会动我。我很安全。赵恨,你先回去,魔界易守难攻,待积蓄足够力量,自可与天界一战。如此人界也不会被牵连进来。”

“我已经等了您数年。”赵恨意识到师傅是真的拒绝,语气沾染急切,“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您是说,我要把您放在一个想杀您,又觊觎您的人身边,等一切安排好,才能动作么?!”

“大局为重。”何渡一眉心已经微微蹙起。

“您就是大局…凡人力量有限,那些人加起来也不如您一成,又能改变什么。”赵恨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道。

他不愿忤逆她,于是重新软了调子,哀哀地求着:“您当真不为我考虑么?难道我不更值得您怜惜么?您不垂爱我了么?”

可何渡一闭上了眼睛:“赵恨,别再说了。回去吧。”

她欲转过身。被赵恨截住。他大着胆子虚拥着她,颤抖着双手交叠,阻拦她的退处。

他低头在她颈窝,却不敢靠上去,只又呢喃“师傅,我很想您。”

何渡一不想过多浪费时间,赵恨是魔,他多待一分就有一分的危险。

于是使力挣开,严肃道:“赵恨,莫要放肆!你得听我的。”

再次被挣脱。

被抛弃的恐慌感迅速地重新将赵恨包围。

她又要离开他,又要赶他走!

何渡一。

这个爱天爱地又冷心冷肺的人。

到底他做错了什么,哪里不够好,她要这么三番四次地抛弃自己!

赵恨再也按捺不住,“大局,大局,又是大局。”

赵恨攥着何渡一的肩膀,压着声音:“哪些人认识您么,有我这般挂念您,思之欲狂,爱之欲疯么。您金箭陨落之后,他们何曾来找过您?我对您之心,日月可鉴。为何您总不愿多怜我几分?!”

他如此的痛苦:“这不…这不公平。”

“那些人您都不认识!您竟要为了那般不识之人而舍弃我么?!!”

话未落地——

啪。

一声脆响,何渡一甩了赵恨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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