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马尔福第一次意识到汤姆·里德尔在做什么,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周二下午。
卢修斯刚从委员会会议室出来,准备去流转中心取一份艾米·格林特上周审批过的物资调配表。走廊拐角处,他和纳西莎约好了傍晚一起去教养院接她,她今天又去送新到的法国棉布样品了。
卢修斯拐过弯,停住了。前面是里德尔和雷古勒斯·布莱克并排走着的背影。卢修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拐角后面。不是刻意偷听,是某种更本能的反应。
卢修斯认识里德尔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步伐里读出他今天心情不错,而里德尔心情不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正在做一件他认为值得做的事。
“你最近送档案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这些事可以交给秘书处统一递交。你亲自来,外事组的实习生都快以为你要抢他们的饭碗了。”里德尔轻轻笑了笑。
卢修斯从拐角后面看到雷古勒斯微微低下头。雷古勒斯说:“解释教养院最近新收了好几个布莱克外支的孩子,档案需要逐份核对,我觉得亲自送更稳妥。”
雷古勒斯说这话时语气认真而诚恳,和他在任何一次会议上汇报家族事务时一模一样。
里德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像是在顺便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调开口了:“你以后有档案需要递交,直接放到我办公室。格林特教授那边最近流转中心的排班表要重新做,教养院日托区又来了一批新孩子,她的归档卡已经堆到天花板了。你这些外支登记更新我直接帮你转给她,省得你多跑一趟。”
雷古勒斯说:“好,谢谢教授。”
里德尔拍了拍雷古勒斯的肩膀,往反方向走了。
卢修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刚才那段对话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里德尔用了“格林特教授那边最近很忙”这个理由。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甚至让被调走的人觉得自己是在帮忙的理由。
雷古勒斯不会觉得自己被调走了,只会觉得自己在替格林特教授分担工作压力。雷古勒斯会感激里德尔给了他这个建议。雷古勒斯甚至可能觉得里德尔教授今天心情真好,还主动关心格林特教授的工作负荷。
卢修斯靠在走廊的石墙上,把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在想:里德尔从来不只是维护流程。他是在维护格林特教授。用最温和、最无可辩驳、最让人察觉不到的方式。
卢修斯继续往流转中心走。傍晚他和纳西莎一起从教养院出来,走在对角巷被梧桐絮铺满的石板路上。
纳西莎把手套摘下来放进随身布袋里,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雷尔最近不去教养院了。”卢修斯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纳西莎走在傍晚的光线里,侧脸的轮廓和多年前那个在纯血联盟晚宴上第一次发现里德尔给艾米递茶杯的纳西莎一模一样。纳西莎把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说:“里德尔教授让雷尔帮忙整理古魔纹笔记,他现在每次送档案都直接放到教授办公室。”
“雷尔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教授只是需要他帮忙。”纳西莎说。
卢修斯说:“他当然不知道,里德尔教授不会让他知道。”
纳西莎沉默了一会儿。从教养院到马尔福庄园的这段路上,梧桐絮在暮色里飘得格外慢,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
纳西莎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不要在里德尔教授面前对格林特教授太热情。你说他会记住。我当时以为你在说他会在意任何人对格林特教授的态度。现在我知道里德尔教授不是在意态度,是在意距离。任何人靠格林特教授太近,里德尔教授都会把他们挪开。不是用威胁,不是用命令,是用他们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卢修斯说:“你觉得雷尔最想要什么。”
纳西莎说“里德尔教授的认可。”
卢修斯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在布莱克家,老奥赖恩沉默了一辈子,沃尔布加把所有期望压在长子身上,雷古勒斯从小就是那个不被要求表态的人。
然后里德尔出现了,一个比父亲更沉默、比母亲更坚定、比西里斯更让人仰望的存在。里德尔对雷古勒斯说“你最近送档案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带着笑,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努力。这对雷古勒斯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心甘情愿。
而里德尔给了他这些。认可,信任,重要的任务。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路线从教养院改到了自己办公室。
纳西莎站在玄关的矮柜旁边,把手套翻过来叠好:“你知道雷尔很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在格兰莫广场十二号那间被画像和挂毯包围的餐厅里,他总是安静地坐在母亲对面,把餐巾铺在膝盖上,整顿饭都不主动说一句话。雷尔是我们家最老实的孩子,从来不会主动去争任何东西,也从来不会怀疑别人给他的是不是他真正需要的。他崇拜一个人就会心甘情愿被那个人牵着走。连自己被调离了都不知道。”
纳西莎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但我会记住。以后每一次我去教养院送饼干,我都会记得帮格林特教授把门带上。然后把走廊里那些等着偶遇教授的人引到反方向去。”
卢修斯说:“你在替她挡人。”
纳西莎说:“我不是在替她挡人,我是在替我们马尔福家继续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你不也是从七年级起就把她当成真正的大王吗。我只是在帮你把她的门槛擦得更干净一点。”
纳西莎走出去之后,卢修斯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卢修斯在想:雷古勒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卢修斯开始往回追溯这件事,是在他把雷古勒斯的名字放进那个抽屉之后的第三天。
那个抽屉在他书房最下面一格,标着“格林特教授的安全半径”。里面有雷古勒斯被调走的观察记录,有他妻子在教养院发现这件事后和他深夜谈话的完整回忆,还有一份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旧档案。
那份旧档案来自几年前,当时卢修斯还没有结婚,还没有自己的家族席位,还是一个坐在委员会会议室后排、不主动发言、只负责观察的马尔福家继承人。
卢修斯记得那是一个茶歇时段。里德尔正在和诺特家主讨论下一批外源贸易出口配额,姿态完美,微笑无懈可击。
艾米在茶歇区被一个刚从北欧调回来的年轻傲罗拦住请教通讯器加密协议的问题。那人问得很专业,艾米回答得也很专业,两人对着同一张频谱图讨论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傲罗说了一句“格林特教授,你比传说中更好说话”,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但卢修斯注意到里德尔往那边看了一眼。不是刻意的注视,只是极其自然的一瞥,像是被茶歇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艾米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频谱图,完全没有接收到那个笑容里的任何信号。里德尔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和诺特家主讨论出口配额,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几周后,卢修斯在魔法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新一批驻外人员名单里看到了那个傲罗的名字。他被调去布鲁塞尔了。理由是“北欧联络处需要一名熟悉加密协议的技术联络员”,非常合理,合理到没有人会在例会多问一句。
卢修斯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心里把那天的茶歇和这份调令放在一起,发现它们之间的距离短得惊人。
后来卢修斯把这份调令的复印件放进了那个抽屉,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此人对格林特教授说过“你比传说中更好说话”。被调走时间,茶歇后第六周。
卢修斯当时还没有把这件事和里德尔联系起来,只是觉得里德尔在茶歇区扫过去的那一眼有些过于安静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评估。像是在看一颗棋子该不该从棋盘上拿掉。
后来卢修斯才明白,那不是评估。那是判决。而雷古勒斯的事让他终于把整个模式串了起来:里德尔从来不会直接说“不要接近她”。里德尔说的是“你最近太辛苦了”,是“她的归档卡已经堆到天花板了”,是“我直接帮你转给她,省得你多跑一趟”。
里德尔从来不用命令,只用建议。那些建议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最容易被说服的点上。崇拜者用崇拜,野心家用前途,无关紧要的人用距离。而里德尔自己从来不留下任何痕迹。
卢修斯靠在椅背上,把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在想:还有谁?还有谁曾经接近过艾米·格林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卢修斯开始系统性地回忆。那个拉文克劳男生,对数据校准特别敏感,在低温传输测试里发现了第三组和第四组之间的偏差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不是弗立维,是艾米。跑进艾米的办公室时手里还攥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呼吸急促,说:“格林特教授你看这个偏差值,我之前以为是我算错了但复测了四遍。”
后来这个拉文克劳男生被推荐去了北欧联合学院的极地研究项目,一个极好的机会,任何有抱负的研究员都不会拒绝。他走的时候满心感激,在给艾米的告别信里写“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指导”。
那封信后来被里德尔归档时,“顺手”放在了艾米办公室最上层那个她很少翻的文件格里。卢修斯有一次去她办公室送文件时看到了那封信,信封上落了一层薄灰,压在一叠旧的物资调配表下面。
还有那个赫奇帕奇男生:伯斯德,防御术练习小组里从最后一名追到前五的那个。他对艾米的感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好感,是感恩。每次在走廊里遇到艾米,他都会站得笔直,用那种比任何级长都更标准的姿势微微鞠躬。
里德尔从来没有把他调走。不需要,伯斯德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他警觉的东西。但里德尔还是把他放进了评估抽屉,标上“安全”,备注:每周四防御术辅导时段,格林特教授在流转中心值班,时间不重叠。
卢修斯在翻看委员会值班表时发现,这个“不重叠”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学年。
卢修斯把名单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雷古勒斯,安全,已调走,手段:关心她的工作负荷。北欧傲罗,安全,已调走,手段:正常人事调动。拉文克劳男生,安全,已调走,手段:更好的职业机会。伯斯德,安全,未调走,但时间线已被精确错开。
每个人用的手段都不一样。雷古勒斯崇拜他,所以用崇拜。那个拉文克劳男生热爱研究,所以用前途。伯斯德没有非分之想,所以只需要错开排班表。每一条通道都被单独设计过,没有一个重复。
但西里斯·布莱克不一样。
西里斯不崇拜里德尔。他从三年级起就叫里德尔“阴险狡诈的斯莱特林老毒蛇”,被他用强制型限制锁锁了魔杖、在尖叫棚屋事件后被罚禁闭洗坩埚洗了整整一个学期,也没有改变过对他的态度。
里德尔没有办法用对付雷古勒斯的方式对付西里斯。西里斯根本不会接受他的邀请去办公室喝茶,不会被他的古魔纹笔记吸引,也不会因为他的温和微笑就改变自己的任何行为。
西里斯对艾米的态度从来不是爱情。是认可。他在校长办公室里被艾米当众训斥。
艾米说“你骨子里就是布莱克,你对规则和生命的漠视就是布莱克家最糟糕的那一面。”
西里斯当时脸都白了,嘴唇颤抖着想反驳,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西里斯再也没有在艾米面前用过那种轻佻的语气。西里斯在公告墙前替艾米挡过脏话,在飞行训练场被问及艾米时只说“她是对的”。
里德尔能做的,只有减少艾米和他的接触。西里斯被排进飞行训练场的值班表时,委员会的外勤任务恰好需要艾米去威尔士核对一批新到的货运单。西里斯在霍格沃茨城堡值夜班时,教养院日托区的突发状况恰好需要艾米去现场处理。
这些“恰好”从来没有被写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上。里德尔只是每次在西里斯的名字出现时,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一个“艾米”的标记,然后把她的名字放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段里。
卢修斯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发现这件事的。他在翻看委员会过去半年的会议记录时,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规律:每一次西里斯·布莱克的名字出现在飞行训练场值班表的周三栏,格林特教授的名字就一定会出现在威尔士货运站的出勤表上,日期完全重叠。
卢修斯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于是往前翻了整整两个学年的记录。二十三次重叠。二十三次她都不在。卢修斯把会议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把手杖从右手换到左手。
卢修斯想起西里斯最后一次在走廊里遇到里德尔时说的那句话:“你没必要把她排那么远。”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西里斯大概早就感觉到了。他有一次在走廊里遇到里德尔,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对他说了一句:“你没必要把她排那么远。”
里德尔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走廊两侧对峙了好一会儿。
西里斯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他抓到夜游时嬉皮笑脸的少年,里德尔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限制锁和禁闭来约束他的助理教授。他们之间的敌意从来没有消解,但此刻也没有爆发。只是安静地对峙,像两根被拉紧的弦。
“她是我的调度专员,她的排班表归我管。”里德尔说。
“你管得太多了。”西里斯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里德尔站在走廊里,把袖口上那枚被西里斯肩膀擦过的扣子重新扣好,继续往前走。
卢修斯从走廊另一端走出来。他本来只是路过,但在看到那两个人对峙的瞬间停下了脚步,退回了拐角的阴影里。
卢修斯想:这才是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个北欧傲罗,不是那个拉文克劳男生,不是雷古勒斯。是西里斯·布莱克,一个和里德尔完全相反的人,他不会在里德尔面前退让,也不会被任何温和的借口说服。
而里德尔不能把西里斯调走,不能让西里斯消失,只能用排班表把艾米从西里斯面前移开。
卢修斯从阴影里走出来,继续往流转中心的方向走。他在想:里德尔不会停止做这件事。不是因为里德尔觉得这些人真的能威胁到他,而是因为德尔不允许任何人在艾米身边待太久。
里德尔不要艾米回头看。里德尔不要艾米在任何一个别人的眼睛里找到她应该得到的注视。而里德尔会一直这么做,用排班表,用调令,用温和的微笑和无可辩驳的理由,直到所有人都学会一个里德尔不说出口但所有人都迟早会领会的规则。
那个规则是纳西莎在教养院矮凳上叠毛巾时发现的,是卢修斯在走廊拐角后反复验证过的,是雷古勒斯至今不知道、西里斯知道却不说、那个北欧傲罗在布鲁塞尔的某个雨夜或许终于隐约感觉到的同一件事。不要靠艾米太近。
不是因为汤姆·里德尔会生你的气,里德尔永远不会表现出那种低级的情绪。
因为在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她的时候,你的行程表已经被重新排过,你的调令已经签好,你的名字已经从她办公室门口的值班登记栏里消失了。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离她有多近。
这才是汤姆·里德尔最可怕的地方。他用最温和的方式,完成了最彻底的驱逐。
卢修斯·马尔福坐在纯血联盟年度晚宴的长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他今天本来不想来,
但纳西莎说“这场晚宴是福斯特部长亲自筹办的,所有家族代表都会到场,马尔福家不出席不合适。”于是卢修斯把手杖搁在桌边,整晚都在用观察打发时间。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时,卢修斯注意到一个从未在纯血联盟任何正式场合出现过的年轻面孔。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礼袍,领口别着一枚卢修斯不太确定出处的小家族纹章,东盎格利亚某个古老但早已式微的纯血姓氏。他显然刚从海外回来,还没学会在英国魔法界如何读懂空气。他站在艾米·格林特旁边,正在用一种在整个纯血联盟晚宴上从未出现过的直白语调说话。
“格林特教授,我在德姆斯特朗就读期间,读了您所有关于麻瓜经济学与魔法工业标准化的论文。您的论据让我意识到,纯血家族的传统教育模式确实存在巨大的知识盲区。我这次回英国,第一件事就是想当面向您表达我的敬意。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继续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整个大厅的声浪在这一刻出现了极细微的断层。所有人同时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又在压低的同时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同一张桌子。
弗林特往后退了半步,诺特的酒杯悬在指间忘了放下,帕金森对着管家耳语了一句什么。他们都看向同一个人。不是那个年轻人,不是艾米,是坐在主位上那个正端着茶杯、姿态完美、面带微笑的汤姆·里德尔。
艾米觉得这个人的邀请来得有点突然,措辞有点过于正式,不太像委员会同事之间正常的工作餐邀请。
艾米正要开口说她今晚还要去教养院核对一批新到的物资,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感觉到整个大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艾米扫了一眼四周:弗林特为什么往后退?诺特为什么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帕金森在对管家说什么?
艾米微微皱了皱眉,把这归结为纯血联盟晚宴上某种她还没搞懂的社交规则。
卢修斯·马尔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在那个年轻人说完“共进晚餐”之后、艾米开口之前。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杖轻轻搁在桌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纳西莎在他起身的同时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和卢修斯交换了一个不到半秒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在马尔福家书房的壁炉前被反复讨论、早已达成共识的默契。
卢修斯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用一个极其自然的手势轻轻搭了一下他的肩膀。“维克多先生,令尊最近在庄园改建温室,我上次看到他的方案,有几个关于恒温咒联动结界的问题想请教你。”他说话时面带微笑,语调亲切得像是真的在关心东盎格利亚的温室改建工程。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拍,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马尔福家主会突然对自家温室的恒温咒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纳西莎已经走到艾米旁边,从保育员手里接过那叠还没叠完的小毛巾,在艾米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调说“上次送来的那批法国棉布样品,格林特教授觉得颜色怎么样。日托区新来的几个孩子皮肤比较敏感,太亮的染料可能会过敏,想再订一批浅色的。”
纳西莎说这话时语调轻松而日常,像是在聊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只是恰好现在才想起来的事。她用这个极其自然的话题把艾米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个年轻人身上轻轻移开了。
艾米完全没有意识到纳西莎是什么时候坐下来的,也没有意识到卢修斯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年轻人带出大厅侧门的。
艾米只是把脑袋里那个“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的问号暂时搁置了。她以为他也许只是对委员会流程不熟悉,也许在德姆斯特朗那边请教授吃饭是某种常见的学术礼节。
艾米把这些可能性在心里简单过了一遍,然后决定不想了,因为纳西莎已经开始和她讨论不同棉布染料对幼儿皮肤的刺激性。这是一个她可以精确回答的问题,比纯血联盟晚宴上那些她永远搞不懂的社交规则更值得她的注意力。
里德尔把茶杯从唇边移开,瓷器碰到托碟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大厅侧门收回来。
艾米是在第二天傍晚又一次想起这件事的。她刚从教养院回来,把下一批物资调配表往里德尔桌上一搁,坐进扶手椅里翻开通讯日志,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
“对了,昨天那个说要请我吃饭的人。我当时还在想找什么理由拒绝,卢修斯和纳西莎就帮了我一把。不过有个事挺奇怪的,我说他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大家当时那个表情:弗林特往后退,诺特酒杯端在半空中不动,帕金森跟管家嘀嘀咕咕。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社交规则吗?纯血家族请教授吃饭有什么特殊礼仪?”
艾米把昨天晚宴上所有人的异常反应归结为某种她还没掌握的纯血社交礼仪,就像她当年在孤儿院第一次被嬷嬷要求用刀叉吃布丁时认真研究哪只手该拿哪把叉子一样。
里德尔靠在椅背上,用那种在课堂上回答学生关于咒语底层原理时的语调开口。
“有。纯血家族在正式晚宴上邀请教授共进晚餐,通常意味着邀请方希望被邀请方在委员会下一次审核中对其提交的提案给予特殊考虑。这是一种暗示性的社交契约,在纯血圈子里被视为极其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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