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傍晚时分抵达青石镇码头。

夕阳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码头上比省城热闹些——年关将近,外出的人陆续返乡,接人的、卸货的、叫卖年货的,熙熙攘攘。

张静轩背着行李下船,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半年多了,镇子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沿街的店铺多了几家,招牌换了新的。雪地上脚印杂乱,人声嘈杂,空气中飘着炸丸子和炒花生的香气。

“静轩!”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静轩转过头,看见大哥张静远站在码头边,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拄着拐杖,却站得稳稳当当。旁边是福伯,头发花白,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

“大哥!福伯!”

张静轩快步走上前去。张静远伸手接过他的行李,上下仔细打量着他:“长高了,也瘦了。省城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合胃口,就是功课紧。”张静轩看着大哥的腿,问道:“您能走路了?”

“能了,就是走不远。”张静远笑了笑,“福伯天天逼着我锻炼,说再躺下去就废了。”

正说着,旁边传来憨厚的声音:“小少爷,您回来了!”

张静轩转头,看见周大栓正从货堆旁直起身,用汗巾擦了擦黝黑的脸和双手,咧嘴笑着。他身边,一个半大孩子像小牛犊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张静轩——

“静轩哥,俺可想你了!”

是水生,又长高了一截,劲儿也大了不少。张静轩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笑着拍了拍水生的背:“水生,长结实了。”

周大栓连忙上前拉开儿子:“你这孩子,没轻没重的!”又转向张静轩,搓着手:“小少爷别见怪,水生天天念叨您呢。小莲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周叔客气了。”张静轩摸摸水生的头,又轻轻掐了掐他圆润的脸蛋,“我也想大家。等安顿下来,我就去看小莲他们。”

寒暄几句,张静轩才与福伯、大哥一同往家走。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水生蹦蹦跳跳地跟了一段,被周大栓喊回去帮忙了。

路过学堂时,张静轩停下了脚步。

学堂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矗立着,枝桠上堆积着白雪。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虽已有些陈旧,但在暮色中依旧透着温暖。教室里亮着灯,传来孩童清朗的读书声——是苏宛音先生在授课。

“苏先生还在教吗?”

“在。”张静远说,“程先生调到县里去了,现在学堂就苏先生和赵秀才撑着,有时候卢明远也会过来帮忙。学生多了十几个,都是附近村子的孩子。”

正说着,学堂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宛音抱着几本书走出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静轩回来了!”

“苏先生。”张静轩躬身行礼。

苏宛音走近些,借着傍晚的天光仔细看他,眼神温软:“长大了,像个大人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父亲在祠堂等你,有些事要跟你说。”

张静轩心头一紧:“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苏宛音拍拍他的肩,声音更轻,“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扫清了雪,露出青石板地面。正屋亮着灯,张老太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张夫人坐在另一侧,就着灯火做针线。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爹、娘。”张静轩进门,郑重行礼。

张老太爷放下信,仔细端详儿子,良久,点点头:“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

“顺利。”

“坐。”张老太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福伯,沏茶。”

福伯应声去了。张静远在父亲身边坐下,把拐杖轻轻靠在墙边。

屋子里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张夫人放下针线,目光在小儿子脸上流连,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静轩,”张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沉静,“省城的事,你大哥在信里跟我说了些。但有些事,信里说不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你还在查秦先生的事,对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张静轩迎上父亲的目光,缓缓点头:“是。”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谁家孩子在试炮仗。而屋里,一场关乎真相与安危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张静轩没有否认:“是。”

“查到什么了?”

张静轩斟酌着措辞,把能说的部分说了——陈庆松的疑点,松本一郎的落网,孟继尧的调查,还有那些尚未明朗的线索。但他没有提孙助理的告密,也没有说程文渊在船上的话。

张老太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福伯端茶进来,又悄声退下。

“陈庆松……”张老太爷沉吟,目光变得悠远,“你十五岁之前,我一直拘着不让你出门,就是觉得这世道不太平。当年我带着你娘、你大哥,这么一大家子迁到青石镇,原以为山清水秀,能躲开外面那些纷扰……”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哎,没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先是你大哥帮着秦先生查那些事,秦先生出事后,他转头就去了前线。现在……又是你。”

他看向张静轩,眼神复杂:“这个陈庆松,三年前确实来过青石镇。说是考察教育,还给学堂捐了五十大洋。那时秦先生还在,他们单独谈过一次话,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但秦先生后来提起他,只说了句:‘此人水深,不可深交。’”

张静轩想起程文渊在船上的话,追问道:“爹,他在镇上那半个月,都具体做了些什么?”

“白天四处走访,看学堂,看农田,看作坊。晚上就住在镇东头那家客栈。”张老太爷回忆着,“他问得很细——收成如何,货运怎么走,镇上哪户人家有子弟在外读书、在哪儿读书……当时只当他是做生意的人,打听行情也寻常。现在回头想,怕是别有用心。”

一直安静聆听的张静远,此时才沉声开口:“秦先生那时也提醒过我留意此人。只是可惜,直到他离开,表面上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窗外天色全黑,寒风刮过屋檐,呜呜作响。堂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跃动的火光将父子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静轩,”张老太爷神色转为严肃,“查这些事,危险。秦先生的例子就摆在那里。你现在年纪还小,首要任务是读书。这些事,本该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爹,我明白。”张静轩迎上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我已经卷进来了。而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担忧、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良久,他叹息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你和你大哥,真是一个性子。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老书架前,熟练地取下一本厚重的《地方志》,从书页间抽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纸。

“这个,你拿着。”

张静轩双手接过。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线清晰,细致地标注着青石镇周边的地形、道路与河流。上面有几个用朱砂红笔醒目圈出的地点——关帝庙、码头货仓、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

“这是秦先生留下的。”张老太爷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什么,“他出事前约莫一个月,悄悄交给我保管。说如果将来有人继续查这件事,就把这个给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认真的脸庞上,“我本想着,怎么也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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