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子时三刻。
张静轩静候至家中最后一盏灯熄灭,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才悄声起身。窗外雪光映进屋内,泛着幽蓝,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湖水。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深灰色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是福伯前几日特意翻晒过的,带着阳光和樟木的余味。他一件件穿上——贴身夹袄、棉裤、外袄,袖口和裤腿用窄布条仔细扎紧,最后套上厚实的棉袜和千层底布鞋。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而精确,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指尖触到怀表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闭了闭眼。怀表是黄铜的,外壳已有磨损,表链却依旧牢固。他贴肉揣进怀里,金属的寒意激得皮肤一阵战栗。三年前,秦先生是否也曾这样,在同样的冬夜,揣着同样的怀表,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他想起秦先生教他认怀表上罗马数字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秦先生的手指修长干净,点着表盘说:“静轩你看,时间是最公正的,它不为谁快,也不为谁慢。”可后来,秦先生的时间停在了那个大火之夜。
短刀别在腰间时,皮革刀鞘与腰带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把刀是秦怀安之前赠予他的,开了血槽,柄上缠着防滑的棉绳。
推开房门的瞬间,老旧的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停顿片刻,侧耳倾听——父亲的房里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福伯住的后院厢房毫无声息。雪光从门缝泻入,在地上投出一道幽蓝的缝隙。
他像一片影子滑出房门,反手将门虚掩。院子里积雪未扫,昨夜的新雪覆在旧雪上,蓬松洁白。他踩上去,脚印深深陷入,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太响了。他想了想,退回来,从柴房旁拿起那把竹枝大扫帚,将自己留下的脚印一路扫平,扫到院门口。扫帚划过雪面的声音沙沙的,与风声混在一起。
推开院门的瞬间,冷风像冰冷的潮水灌入领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门外长街空寂,积雪反射着天光,青石板路只露出窄窄的一线黑色。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已贴了崭新的灶神像和红纸对联,空气中隐约飘着麦芽糖的甜香——那是白日祭灶的余味。远处谁家院里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沉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白雾在眼前迅速凝结、消散,然后踏入雪夜。
青石镇浸润在浓浓的年味里,已有些时日了。
自腊月二十起,镇上便一日热闹过一日。学堂放了年假,孩子们像出笼的雀儿,满街乱窜。水生带着小莲、王石头、李铁蛋他们,在镇上的晒谷场堆了个硕大的雪人,用两颗黑炭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还不知从哪儿找来顶破草帽扣上,引得路过的大人纷纷驻足笑骂。
张静轩回来的这几日,白天多半被伙伴们拉着四处玩耍。他将省城带回的什锦糕点、芝麻酥糖、冰糖山楂,分装成一个个油纸包,挨家挨户送去。水生家开豆腐坊,进门时水生娘正推着石磨,乳白的豆浆汩汩流出,满屋豆腥气里混着灶火的温暖。小莲家是裁缝铺,她爹陈裁缝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赶制新衣,剪刀在布料上游走的“沙沙”声规律而轻柔。王石头家院里堆着刨花,空气里是新鲜木屑的清香。李铁蛋家开着铁匠铺,即便冬日,炉火也未全熄,一走进去便觉暖意扑面。
除了吃食,他还给每人带了一刀上好的宣纸——那是省城“文华堂”的货,纸色洁白,触手绵韧;以及几本新出的话本子:《七侠五义》续章、《海上花列传》、《新青年》杂志的合集。那是他放假前特意跑了三家书局才挑齐的。
水生接过纸和书时,眼睛亮得像擦了油的煤核:“静轩哥!这纸真光溜!俺爹说开春送我去镇上新式学堂念书,正好用上!”小莲则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话本子的封面,小声问:“静轩哥,省城的女学生……真的都穿黑裙子、白上衣,还剪短头发吗?”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咬着嘴唇,眼神飘向窗外覆雪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陈老秀才和赵秀才那儿,他也一一走到。陈老秀的一座小院里,有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红蕊映雪,幽香袭人。老人正在檐下翻晒藏书,见是他,便拉着手问长问短,从省城学堂的课程设置、师长风评,一直问到饮食起居、交友往来,末了捋着花白胡子叹道:“少年人当以学业为重,然亦不可死读书。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你性子沉静,这是好处,但也不可过于孤介。”临别时硬塞给他一包自制的梅花茶。
赵秀才则在学堂后院整理教案,案头堆着厚厚的学生作业。他问了张静轩几句经史疑难,又考校了一篇时文破题,满意地点点头:“根基尚稳,眼界还需开阔。省城是新学荟萃之地,要多看、多听、多想。对了,苏先生托我转告,你若得空,可去她那里坐坐,她有些旧书或许于你有益。”
卢明远听说他回来,也特地上门坐了半个时辰。这位年轻的新兴学子先生比夏天时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略叙了别后近况——仍在镇公所给父亲帮忙,兼着给两家商铺记账;又说了些镇上琐事:谁家儿子娶亲,谁家铺子盘了出去,谁家老人没熬过冬。说话时,他眼神偶尔飘向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临走前才似不经意地提起:“苏先生一个人在学堂后院,说是要预备年后的课业。我偶尔去帮帮忙……静轩你若无事,也可多去走走。”
张静轩一一应下,心下却明了——卢先生对苏先生的心意,怕是藏不住了。
小年这天,他安心在家帮忙。上午同福伯一道清扫院落。福伯年近六旬,腰背已有些佝偻,但手脚依旧利落。两人先将积雪推到院角,露出青石板地面,再用竹枝大扫帚细细扫去浮尘。福伯边扫边絮叨着陈年旧事:哪年雪最大,哪年河冻得最厚,哪年老爷还是少爷时,也曾这样在年关前洒扫庭除。张静轩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手上动作不停。
下午帮着张贴春联、悬挂灯笼。春联是父亲张老太爷亲自写的,颜体楷书,骨力遒劲。上联是“忠厚传家久”,下联“诗书继世长”,横批“积善余庆”。
福伯熬了稠稠的浆糊,用刷子均匀涂在红纸背面。张静轩踩在凳子上,小心地将春联贴在门框两侧,要贴得端正,不歪不斜。大红灯笼用竹篾扎成,蒙着细纱,里面安着蜡烛台。
挂上去后,福伯退后几步端详,满意地点头:“有了这个,年味儿就足了。”
堂屋里,张老太爷穿着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正笑吟吟地接待前来拜早年的乡邻。花生、瓜子、灶糖摆在八仙桌上,炭盆烧得旺旺的,茶水热气袅袅。来的人多是镇上的老人,拱手作揖,说着“张老爷新年好”、“贵府吉祥”之类的吉利话。张老太爷一一还礼,寒暄声温煦如春。
一切都显得宁和安详,洋溢着寻常年节的喜庆。但张静轩心里清楚,这片祥和的底下,暗流从未止息。
每夜躺下,怀表贴着胸口,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声音像在催促,又像在提醒——有些事,不能因为过年就搁下;有些人,不会因为节庆就收手。关帝庙废墟里的秘密、秦先生未竟的调查、父亲递来的地图、苏先生欲言又止的神情……所有这些,都像水底的暗礁,平时看不见,却随时可能让行船触底。但张静轩心里清楚,这片祥和的底下,暗流从未止息。
傍晚时分,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成片,在暮色中宛如揉碎的玉屑,悄然飞舞,无声无息地覆盖万物。街上行人稀疏,大都赶着回家团聚,享用小年夜的饭菜——祭灶剩下的灶糖、新蒸的年糕、熬了半日的肉汤,空气里飘荡着混杂的香味。
张静轩向父亲告了假,说去学堂向苏先生请教几处课业疑难。张老太爷正与一位老友对弈,闻言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路上滑,早些回来。”
张撑着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像春蚕食叶。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了门板,只从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笑声。路过王记杂货铺时,王掌柜正费力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看见他,扬声招呼:“小少爷这么晚还出门?雪大,当心路滑!”
“去学堂找苏先生问点功课,周掌柜也早点歇着。”
“哎!您慢走!”
学堂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前院空荡荡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青砖甬道。两侧的教室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后院厢房窗内透着温暖的灯光,晕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朦胧的亮斑。
他收了伞,在檐下跺跺脚,抖落鞋上的雪,然后轻叩门扉。
“进来。”苏宛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而清晰。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苏宛音正伏案批改学生的作业,桌上堆着两摞本子,一摞已改完,一摞待改。她穿着藕荷色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开司米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见他进来,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静轩?这么晚,有事?”
“苏先生,”张静轩掩上门,将伞靠在门边,压低声音,“我想问问关于……关帝庙的事。您来了青石镇这么久了,有听过他人谈起过关帝庙的旧事吗?”
苏宛音神色微微一凝,原本放松的手指蜷了起来:“关帝庙?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窗棂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入,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跳动几下。她望着窗外纷飞的细雪,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场大火……”她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刚来镇上那年,听赵铁匠提过一嘴。说是那晚风极大,火起得突然又猛烈,待救火队赶到,已然烧塌了。庙里的……也没跑出来。”她转过身,目光带着探询与忧虑,“静轩,你为何执意要查这件事?有些旧事……像埋在雪下的炭,看着冷了,一扒开,还烫手。”
“因为秦先生不能白白牺牲。”张静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沉静而坚定,“也因为,那些害了他的人,或许仍在别处作恶。”
苏宛音凝视他良久,眼中神色复杂——有关切,有犹豫,仿佛还藏着一丝未能说出口的往事。她走回书柜前,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左传》上。抽出书,书页间果然夹着一张边缘已泛黄的纸张。
“这个,你或许用得着。”她将图纸递过,指尖微凉,“但我得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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