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邯郸驿馆的飞檐重脊吞进一片浑然的暗影里。西北角小楼上灯火昏黄,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王贲压低身形蹲伏在驿馆后墙外的槐树枝桠间,甲胄外的玄色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作一处。他抬手三指并拢,朝身后打了手势。三十精卫应声而动,飞爪搭上高墙砖缝,铁齿咬入灰浆的声响轻如鼠啮。

王贲扣墙借力,身躯无声翻过墙头,黑羽般落入院中。脚跟未稳,目光已鹰隼般扫遍庭院,落点至西北小楼的距程、沿途廊柱暗角,了然于胸。

“将军。”一个暗卫从假山石后闪出,语声压得极低,“公主在西北角小楼二层东间,守卫明处六人,窗下暗桩两个,都按您的吩咐盯死了。”

王贲下颌微点,掌心已按上腰间横刀的刀柄。他左脚刚踏出半步,靴底触到青砖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颤动沿着砖缝传上来。他的脊背猛地绷紧,眼珠朝地面一掠。

四面火把齐燃,庭院亮如白昼。箭雨骤至,钉入王贲身前半尺地面,入砖三寸,尾羽嗡鸣。

王贲暴喝一声拔刀格挡,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火星四溅。他身后精卫已然散开阵型,弩机咔哒上弦,短矢朝着火光来源处回射。

高台之上,周文负手而立。他穿一袭墨绿深衣,领口绣着赵氏宗族的蟠螭纹,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水光。他嘴角微微挑起,那笑意在脸上凝固得很慢,慢到足够让庭院中每一个被围困的人看清。

“王将军。”周文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兵器碰撞的嘈杂,字字清晰,“等你多时了。”

王贲横刀身前,刀身上映出他半张被火把烤得发红的脸。他额角有汗珠滚落,滑进眉骨,但他眨也不眨,只盯着周文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赵国的待客之道,越发出息了。”

周文轻轻摇头,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枚玉环的穗子。“将军是客?哪家的客会上房揭瓦?”他侧头朝西北小楼望了一眼,笑意深了些。

一声沉响,西北小楼二层的窗扇被从里头推开。婵君立在窗前,齐地素缟的衣裙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发间一枚白玉簪被火光镀成赤金色。她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脂粉,唯独一双杏核眼清亮得出奇,正越过满院厮杀的人影,直直撞见王贲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王贲也看见了楼窗前的齐国公主。浴血奋战之际,他虎目一凛,刀势却未滞半分,反倒将身旁两名赵卒逼退三步。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不知是向着婵君示意,还是向周文示威:人既看见,此趟便没白来!

婵君的手指紧紧攥住窗棂上的木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坠下去,又猛地提起来,悬在喉咙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本该等齐国的接应,可齐王早将她当货物一样卖给了赵国。虽与青山师兄取得了联系,可此刻,火把下浴血奋战的,却是一群秦人。

她侧过脸,目光越过混乱的庭院,落在高台周文的身上。周文恰好也在看她,那双细长眼里的得意毫不遮掩。

“公主可识得那些刺客?”周文抬手指向庭院中央被围得密不透风的王贲,指尖点了点,自问自答道:“那个高头大个……王贲,秦国的虎将。”

“秦王为了公主,可真是煞费苦心。”

婵君唇瓣翕动,喉咙里干得发疼。她认出王贲那一刹,脑子里翻涌过的念头比刀光还快,嬴政这么快就知晓她被人挟持?他何时安插暗线在自己身边的?

周文缓步下了高台,墨绿深衣的下摆扫过石阶,脚步声轻得像猫。他在庭院中央立定,偏头朝婵君那边瞧了一眼,话却是对王贲说的。

“齐国公主,乃我家大王新妇。周某冒昧问一句,你家秦王与齐国公主,是何等交情?竟值得将军亲自跑这一趟?”尾音一挑,笑意浮上眼角,“该不会……真是派你来抢亲的?”他话里带着赵人特有的戏谑腔调,庭院中几名赵卒跟着哄笑起来。

婵君猛地阖上窗扇,背脊抵着冰冷的木门滑坐下去。窗外的喊杀声隔了一层木板变得模糊。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在认出秦弩悬刀的那一刻,终于崩断了。

她问自己,嬴政图什么!

这个问题从沙丘行宫的阵法猜到琅琊封地,从咸阳猜到邯郸,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始终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答案。可偏偏在此刻,在这刀剑加身的绝境里,撞进她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荒唐得可笑……他当真为了她?

窗外王贲的吼声穿云裂石般传来,伴随着刀锋劈入骨肉的闷响。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那层惶然散了,换上一种极冷极静的锐光。她慢慢放下双手,指尖在膝头收拢成拳。

她等的人还在路上。来的人,偏偏是她最不该指望的一方。

可指望与不指望,此刻已由不得她选了。庭院里的血是秦人的,围困中的刀锋是向着赵人的,那条以命搏出来的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霍然起身。

驿馆前院的火把烧得更烈了。王贲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咬牙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顺着肘弯滴进青砖缝。他麾下三十精卫已倒下七人,余者围成一个圆阵,将他护在核心。赵卒的包围圈越缩越紧,刀盾撞击声密如擂鼓,铁器相格的锐响一浪高过一浪。

王贲仰天大笑,笑声滚过庭院,震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他横刀于胸,臂上箭创处的血淌过刀脊,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扯开嗓子,声如洪钟:“来呀!有本事,就来索我的命!”

赵卒被他气势一慑,圈阵竟微微迟滞了半息。周文立在台阶之上,面色阴沉下来,手中玉环的穗子被他一把攥紧。他盯着王贲浴血的背影,冷冷吐出一句。

“生擒王贲。”

话音落地,赵卒的刀盾重新合拢,如铁壁般压了上去。

咸阳王宫

章台宫的夜漏滴到三更,铜壶里的水线沉了半指。嬴政独坐偏殿,手心里攥着一卷密信,帛面被汗意洇出几片暗痕。信上文字内容,笔锋急促如刀。

“王贲中伏,被赵生擒邯郸。”

他猛地合上帛书,指节压进帛面的力道震得案上灯火一跳。殿外值夜的宦者听见里头一声极轻的桌案闷响,垂首不敢动。嬴政站起,玄色深衣的袍角扫翻案上杯盏,径直朝殿门走去。咸阳的夜风干燥冷冽,刮过宫墙瓦脊,发出呜呜低响。

嬴政没乘辇,只裹一领黑氅,从宫墙侧门闪出,翻身上马,直驰吕不韦府邸。

吕不韦尚未歇下。府邸深处书房灯火通明,窗上映着俯首批阅的人影。案头摊着一卷赵国使臣白日送来的国书,言辞凿凿,数落秦国欺人太甚。

门外家仆来报‘有客’时,吕不韦头也未抬。

“哪位客?”声音透着倦意与不耐。

家仆声音微颤:“没……没让通报。”

吕不韦搁笔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眼,鬓边早生的白发被烛火镀出一层暖色。他眯了眯眼,缓缓放下笔,起身绕过屏风,却见嬴政立在书房门内,黑氅肩头沾着夜霜,面色比霜还冷。

吕不韦目光从嬴政腰间一扫,无佩玉符节,未带随从。他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拱手道:“大王深夜微服至此,老臣惶恐。”

嬴政抬手止了他的礼,越过他直趋书案。目光先落在左手边那卷赵国国书上,帛面展开,墨迹淋漓。旋即移开,从怀里掏出另一卷帛书铺在案面。

帛上墨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赵人索要三城,交换人质。

吕不韦跟过去,低头看了片刻,瞳孔骤缩。他指肚压着帛上字迹反复确认了两遍,忽一掌拍在案面上,笔架震得叮当乱响,朱笔滚落青砖。

“三城!”吕不韦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大王可知,安邑、蒲坂、皮氏城。这些城池是武安君白起,当年用五万秦卒性命从魏国手里啃下来的!围城九月,秦卒尸骨填平了蒲坂护城河。如今赵国说要便要了?”

他一把抓起左手边那卷赵国国书,哗地展开,指节狠狠戳着上面的字句。“大王自己看,赵人是怎么说的!”

“秦以强凌弱,夺齐婚约,辱赵颜面,劫掠公主于道,行同寇盗。”

“寇盗!赵国骂我们秦国是寇盗!”吕不韦把帛书重重掼在案上,胸口气得起伏不定,深衣襟口玉扣一起一落,额角青筋隐现。

“齐国公主之事,原是大王私心所致。您派王贲抢亲,如今事败人被擒,赵国拿这事大做文章,扣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大王,此事我们秦国不占理啊!”

嬴政立在烛火暗面,一言不发。

吕不韦见他沉默,声音更高了几分:“王贲是王翦将军之子,人定要救,老臣绝无二话。可割三城?大王可曾想过,三城一割,赵人便可长驱直入咸阳北郊,函谷关以西再无屏障!大王为一名女子,就要拿国土去换?这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大王?秦卒将士会如何想?”

他逼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嬴政的脸:“您告诉老臣,您今日来,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那位公主?"

嬴政终于抬眼,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烛火晃了晃,映出细碎锐光。他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极稳:“仲父,王贲要救,公主也要救。至于齐国公主是不是寡人的私心,寡人认。但寡人的私心,从不妨碍寡人的国事。”

吕不韦冷笑一声,正要再开口,却被嬴政抬手止住。

“但寡人今夜来此,不是与仲父争辩私心公义。”嬴政长身立于案前,黑氅下摆落于地面,与吕不韦深衣锦边几乎相碰。他伸手将那卷赵国国书推到一旁,又从竹简堆里抽出一幅薄帛地图,双臂展平铺在案上。六国疆界以各色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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