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北岸,黑旗压着天光,五万秦军列阵已毕。军阵沉默地钉在河滩地上,只有旗绳偶尔被风绷紧,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王翦在中军帐外来回踱了两趟,靴底碾碎几片枯叶,朝左右亲卫又叮嘱了一遍:“大王行踪不得外泄,军中只知我为主帅。前面那顶大帐,非亲卫绕行。”
亲卫领命散去。
王翦掀帘入大帐,目光扫过沙盘旁那个穿校尉甲胄的背影。那人身形端正,肩甲锁得齐整。
“大王。”王翦压低嗓音。
嬴政没回头,只把指尖停在沙盘上那座小小的土台上,那地方按地势标注,正对着两军间的空地。他问:“赵使到了?”
“到了。正在堤上候着,持的是节度使的符节。”
嬴政这才转过脸来。帐中烛火被门帘涌进的风吹得晃了一晃,光影从他下颌滑过去,那道年轻的轮廓绷得很紧。二十岁的面容上压着四十岁的沉郁,颧骨下方一小片青影,看得出好几夜没踏实睡过。
“将军去吧。”嬴政说:“寡人登高台看。”
王翦应声退出。嬴政独自顺着帐后暗梯上了高台,木板在脚下发出闷响。高处风烈,吹得他眯起眼。他俯身攥住栏木,掌心贴上粗砺的木头表面,远远望去,那片空地干干净净,只几片枯草叶子打着旋。
赵国旗下一骑奔出,后面跟着两行步卒。嬴政一眼认出了被缚在中间的身影——王贲。他双臂反剪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腕骨,血迹沿小臂淌下,在灰扑扑的衣料上拖出暗褐的长痕。王贲走得踉跄,每一步都像从泥地里拔脚。
嬴政手指收紧。王贲身后再无别人,那片空地就这么空着,土还是土,风还是风。
秦使者快步迎上,一人扶住王贲臂膀,一人解他腕上绳索。绳扣勒得太深,解下来时带起薄薄一层皮肉,王贲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秦使者皱眉抬头,目光越过他肩头逼向赵使:“齐国公主,人呢?”
赵使在马上扬了扬下巴。他笑着,嘴角往右歪,慢悠悠地拖长音。“齐国公主乃稀世珍宝,岂是一两座城池能换的?我家大王说了,想要公主,得再论价。”
这句话被风送出去,钉进嬴政耳里。他下颌绷紧,五指下的栏木吱呀一响,木屑扎进掌心。他没低头去看,只盯着赵使嘴角那抹从容的歪笑。
栏木留下浅浅凹痕,掌缝渗出一条细红的线。
赵使拨转马头,带着赵卒徐徐退去。
王贲被搀回本阵,刚踏上秦军阵前土埂便猛地挣开,单膝跪进碎石里,额头跟着往下磕,沙土混着血沾了满脸。
“末将有罪。”
王翦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后领把他拎起来,又摔回去,铁青着脸低吼:“莫在此处多言!滚回帐中待命。”
王贲被两名亲卫架着拖向营帐。
大帐内,王贲瞧见嬴政,他跪地请罪,额头磕出的血痕在麻布下洇开一片深色。
“臣无能。”他嗓子里像含着碎铁,“臣贪功冒进,中了赵人诱敌之计,累得大王以城池为赎,臣万死。”
嬴政坐在舆图前,烛火堆在台面上。
“是寡人的命令,与你无关。”
王贲猛然抬头,眼里涌上一层急赤的光:“大王,赵国如此不讲道义,割城不成,救不出公主,不如直接宣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攥住王贲后领,把他提了起来。王贲踉跄着转头,正对上王翦铁青的脸。
“竖子闭嘴!”王翦手上力道极大,把儿子提得离地半寸又松手摔回去,“你莫在大王面前挑唆,这次若不是为了救你这莽夫,何至于让秦军兵临城下,却师出无名?”
王贲梗着脖子想争辩,王翦一脚踹在他膝弯侧面,力道拿捏得准,只让他歪了歪身子,没真踢伤。
王翦转向嬴政躬身,嗓音压到极低。
“大王,小儿愚钝,莫听他莽撞之言。眼下赵人既已放了王贲,说明他们意图不在羞辱,而在图利。赵使留了那句话,要再论价,那就是还要谈。待赵国开出新的条件,再议不迟。”
嬴政没立刻答话。烛火在他侧脸上晃了晃,他抬眼望向舆图上邯郸的位置,忽然开口:“扣押公主,定是那周文的主意。他在沙丘没有得逞,后来又查到齐国公主那里。”
王翦眉头一皱:“周文?赵国那个专管各国往来的行人令?”
嬴政点头。
小时在邯郸,周文便处处为难他们母子,几次想逃回秦国,都被他告发。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细眼长眉,笑起来嘴角往右歪。今日堤上那个赵使,歪嘴角的模样像极了他。赵王膝下养着这么一条老狗,专嗅各国外交里的缝隙,嗅到一处便咬一处。
“他抓住了寡人的把柄。”嬴政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扣着齐国公主,无非待价而沽。”
王贲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公主……”
嬴政把舆图上那枚代表邯郸的黑木棋子拈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赵人把她摆在案上论价,正说明他们不敢动她。”嬴政将棋子搁回邯郸的位置,指腹按下去。
“价没谈拢之前,她比什么都金贵。”
……
邯郸赵王宫
赵宫深处的暖阁里,药炉正咕嘟翻滚。老赵王斜倚在锦褥堆中,喉间呼噜作响,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
几位大臣跪在榻前,争执不休。
“秦国三城已经交割,周文却不肯放那位公主,这是什么道理?”年迈的相国以手撑地,额上渗出虚汗,“秦王为这公主,肯拿城池来换,足见其重。周文想再索一城,无异于当面羞辱秦国。”
周文在榻侧站定,微微躬身:“大王,嬴政越是急切,这位公主便越值千金。他若真在乎,再加一城算得了什么?”
老赵王睁了睁眼,浑浊的瞳仁转向周文,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角落里的李牧猛地抬袖,铁甲叶片哗啦一阵响动。“周大人此言差矣。我方既收了城,又扣着人不放,还要再逼一城。贪得无厌,恐招秦人死战。”
李牧往前跪行半步,甲胄压在地面上沉沉一磕:“臣以为,我国既已得到三城,不如将这齐国公主完好退回齐国。让她回临淄去,让秦国的矛头调转个方向,对准齐王自己摆下的棋局。”
老赵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满室的人齐齐伏下。太医捧上药盏,却被赵王一把拂开,汤药泼在金砖地面上,溅湿了周文的靴尖。
“李将军……”赵王的嗓音像砂纸刮过枯木。“说的在理。”
周文猛地抬头:“大王!”
赵王举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周文,又指向门口。那根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泛着灰败的颜色,指节的弯曲纹丝不动。
周文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滚,把余下的话全部咽回去。
老赵王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无力地叩了两下,那叩击声轻而短,落在满室压抑的寂静里,算是对李牧那番话的默许。
赵国辛城
辛城东巷深处那方宅院,墙头老槐的枝丫探过屋檐,碎叶子落了一地,被夜露洇得半湿。
婵君倚着树干坐了很久,膝头蜷着一团灰白的影子,那白鸰刚刚落下,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爪子紧紧勾住她袖口的布料。
她解下鸟足上那根细竹管,指腹捻开封口的蜡粒,抽出一小卷帛条。灯影在帛面上晃了晃,青山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他握剑时那种稳当的力道:“已至邯郸,明日到辛城。等我。”
婵君攥着帛条在廊下坐到天光泛白。老槐的影子从她脚边一寸一寸挪到腰际,她听见远处辛城街巷里传来赵人打更的梆子声……
她知道师兄会来。心宗弟子轻功冠绝天下,身影掠过头顶时连檐角的灰都不惊落半粒,赵人那些守卫连影子都摸不着,更拦不住他。
可她更清楚秦国五万大军压在赵国边境上,那三座城池交割的文书每一页都盖着两国朱印,每一座城的割让都与她有关。
婵君坐在廊下把那几桩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心里头那块地方又涨又酸。嬴政竟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那种荒唐的、只在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间才有的桥段,当真落到了她自个儿身上。
她想起离开秦国时,嬴政拦下使团时说的那句话,语气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王命,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驳回的分量。他说:“公主,我心中只有成与不成,得或不得。”说得干脆利落,由她看,由她信,由她自己选要不要伸手去取。她当时没有。如今那只手却隔着千里伸了过来,把三座城的舆图摊在了赵国的案上。
而齐国那头装聋作哑,齐王没有往邯郸递过一封问询她的国书,连一句冠冕堂皇的关切都省了。她被齐王像一枚废棋那样推出手,落在赵国这口煮得滚烫的锅里,由着她自生自灭,沸腾的汤沫溅起来,烫伤的只有她自己。
赵国人拿她当钓竿上挂的那截饵,腥气散出去,等着秦王那条鱼再来咬一回钩。她知道自己端端正正坐在棋盘上最显眼的位置,赵人落子的手悬在半空,等的就是嬴政那一颗应子。
她从廊下起身,膝盖僵得发酸,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屋里。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粒,她把灯芯挑了挑,光晕铺开在锦帛上。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字。
“师兄勿来。秦军已动,赵人环伺,心宗若卷入此局,婵君万死莫赎。此身虽在樊笼,自有天命所归。望师兄保全心宗上下,莫以我为念。”
她搁下笔,将帛条吹干,卷紧塞进白鸰足筒里。那鸟歪头看她一眼,细爪扒了扒筒口的绳结,振翅飞起来,绕过老槐的枝丫,隐进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去。
翌日午后,日头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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