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发现那间密室,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他在藏书楼里找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书架。

书架"咔哒"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向旁边移开了。

后面,露出了一扇门。

门很小,很隐蔽。要不是碰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沈未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藏书楼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三四平米。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观音菩萨,慈眉善目的,看着下方。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几本经书。

还有,一块石头。

就是那块石头。

沈未明走过去,拿起石头,看了看。

跟他上次在外面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

他上次看到的那块,是在外面的小屋子里。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有两块?

还是说,这块石头,会自己移动?

沈未明打了个寒颤。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应该是沈观澜当年打坐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

沈未明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旧了,坐垫都磨破了。但是很软,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坐。

他想象着,一百多年前,沈观澜就是坐在这里,每天晚上,对着观音像,念经,或者……忏悔?

他想起了沈观澜手札里写的那些话。

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后悔。

这间小屋子,就像是他的一个树洞。

他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都藏在这里。

沈未明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好像能感觉到,沈观澜的气息,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充满了罪感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的,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像是在哭。

光绪二十九年,冬。

夜已经很深了。

观澜堂里的人,都睡了。

只有藏书楼最里面的这间密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沈观澜坐在蒲团上,面对着墙上的观音像。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像个鬼似的。

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转着。

可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今天,他又做了个梦。

梦见了很多人。

梦见了他爹,他娘,他妹妹。

梦见了那个小生意人,梦见了他的老婆孩子。

梦见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他们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有怨恨,有悲伤,有绝望。

沈观澜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的观音像。

观音菩萨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看着他。

好像在笑。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菩萨,"沈观澜低声说,"您说,我还能赎罪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灯花,"啪"的响了一声。

沈观澜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菩萨不会回答他的。

要是菩萨真的灵验,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早就遭报应了。

可是没有。

他活得好好的。有钱,有势,有儿有女。

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

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

都是骗人的。

沈观澜年轻的时候,不信神,也不信佛。

他觉得,那都是迷信。

要是真有神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坏人活得好好的,这么多好人却不得好死?

他爹是好人,他娘是好人,他妹妹也是好人。

可是他们都死了。

死得那么惨。

所以他不信。

可是,年纪越大,他就越怕。

怕什么呢?

怕死。

怕死后,下地狱。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死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这个,他就害怕。

所以,他开始信佛了。

他请了观音像,放在密室里。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念经,拜佛。

他想,多做点善事,多念念经,说不定,菩萨就能原谅他。

就能让他死后,不用下地狱。

可是,他心里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

要是念几句经,拜几拜佛,就能抵消罪孽,那这世上的坏人,不都得去拜佛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知道,他的罪,是洗不掉的。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来这里。

哪怕只是求个心安。

哪怕只是自己骗自己。

总比,连个念想都没有,强吧?

沈观澜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

桌子上,放着一本账册。

不是生意上的账。

是他自己记的,一笔一笔的,良心账。

他翻开账册。

第一页,写着:"同治三年,害王掌柜手下一人。"

那是他第一次,间接害死人。

就是当年,在树林里,那个要杀他的保镖。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人是因他而死的。

第二页:"光绪三年,囤粮居奇,饿死……不知凡几。"

那一年旱灾,他囤了粮食,等着涨价。后来虽然没赚到钱,但那些粮食,要是早点拿出来,说不定能救很多人。

第三页:"光绪七年,逼死张记布店张老板。"

张老板就是那个小生意人。因为还不上债,上吊死了。

第四页:"光绪十年,害刘老板一家。"

刘老板是他的生意对手。他设了个圈套,让刘老板破了产。刘老板气不过,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死了。他老婆也跟着去了。留下一个孩子,不知道流落何方。

第五页……

第六页……

一页一页的,记了满满一本。

都是他的罪。

沈观澜翻着翻着,手就开始抖了。

这么多。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

害死了这么多人。

他以为自己忘了。

其实没有。

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刻在他心上似的。

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观澜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观音像。

"菩萨,"他低声说,"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我不该求您原谅。"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赎赎罪。"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沈观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跪在蒲团上。

"菩萨,"他说,"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是赎不清的。"

"我也不求您能让我不下地狱。"

"我只求您,"他的声音更低了,"求求您,不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

"所有的罪,都是我一个人犯的。跟他们没关系。"

"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要下地狱,就让我一个人去。"

"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他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回老家的时候,在他爹娘的坟前。

这是第二次。

他不怕死。

也不怕下地狱。

他只怕,他的罪孽,会报应在他的子孙后代身上。

他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就是想让他的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

可是,要是因为他的罪,连累了他们……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沈观澜越想,越害怕。

他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

"菩萨,求求您。"

"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担着。"

"求求您……"

他的额头,都磕红了。

可是,观音像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看着他。

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

沈观澜抬起头。

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老爷,"她小声说,"您又一夜没睡吧?我给您炖了点汤,您喝点吧。"

沈观澜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我看您房间里没人,就知道您在这儿。"苏婉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天这么冷,您也不多穿点。仔细冻着。"

她拿起一件外衣,披在沈观澜身上。

沈观澜看着她,心里一阵温暖。

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她,懂他。

也就只有她,会在深夜里,给他送一碗热汤。

"婉儿,"他拉住她的手,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罪大恶极?"

苏婉看着他,摇了摇头。

"老爷,您别这么说。"她说,"这世道,谁容易啊?您不狠,别人就会对您狠。您也是没办法。"

"可是……"沈观澜说,"那些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老爷,"苏婉打断他,"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您要是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您。难道您的命,就不是命了?"

沈观澜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苏婉是在安慰他。

可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没用。

从苏婉嘴里说出来,就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因为他知道,苏婉是真的懂他。

真的,心疼他。

"来,先喝点汤。"苏婉把汤端起来,递给他,"刚炖好的,还热着呢。"

沈观澜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参汤。暖暖的,从喉咙里,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苏婉问。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苏婉笑着说,"我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沈观澜看着她,心里一阵感动。

他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坏事。

可是,老天爷还是待他不薄。

给了他这么一个女人。

"婉儿,"他说,"你说,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苏婉的脸色变了变。

"老爷,您别瞎说。"她说,"您还年轻着呢,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是说真的。"沈观澜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老爷,就算真的有地狱,我也陪您一起去。"

沈观澜愣住了。

他看着苏婉。

苏婉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沈观澜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苏婉说,"不管您去哪里,我都陪着您。就算是地狱,我也跟您一起去。"

她笑了笑,说:"反正,我这辈子,是跟定您了。"

沈观澜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感动。

他伸出手,把苏婉搂进怀里。

"傻丫头,"他说,"你怎么这么傻。"

苏婉靠在他怀里,轻轻说:"我愿意。"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

在一盏孤灯下面。

外面,是寒冬的夜。

很冷。

可是他们心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苏婉才轻轻推开他。

"好了,"她说,"快把汤喝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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