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书房里,找到了一摞旧信。

是沈佩弦写的。

收信人,是他的一个朋友,姓林,叫林觉民。

不对,不是林觉民。是林觉什么来着?沈未明记不清了。反正也是个革命党人。

信写得很慷慨激昂。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什么"我以我血荐轩辕"……

看得沈未明热血沸腾的。

他没想到,沈佩弦还是个革命党。

他以前只知道,沈佩弦是个文人,会作诗,会弹琴。

没想到,他还干过这个。

难怪,他后来死得那么早。

族谱上写着,沈佩弦死于宣统三年,才二十八岁。

怎么死的?没写。

现在看来,应该是闹革命,被清政府杀了?

还是说,别的什么原因?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父子,肯定闹过很大的矛盾。

一个是老谋深算的富商,一个是热血沸腾的革命青年。

想想就知道,肯定合不来。

光绪三十一年,秋。

观澜堂里,气氛很压抑。

已经好几天了。

从上月沈佩弦从上海回来,家里就没安生过。

沈观澜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桌子上,放着一摞纸。

是沈佩弦写的文章。

什么《论革命之必要》,什么《告同胞书》……

一篇比一篇激进。

沈观澜越看,越生气。

"混账!"他猛地一拍桌子,"真是混账!"

站在旁边的管家,吓得一哆嗦。

"老爷,您消消气。"管家小声说,"少爷年轻,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懂事?"沈观澜冷笑了一声,"他都二十四了!还不懂事?我二十四岁的时候,都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好多年了。已经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人心险恶。

可是他这个儿子呢?

二十四岁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整天就知道吟诗作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现在倒好,居然闹起革命来了。

他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

"他人呢?"沈观澜问。

"在……在花园里。"管家说,"跟二小姐在一起。"

"把他给我叫来。"沈观澜说,"马上。"

"是。"

管家赶紧退了出去。

沈佩弦来的时候,还在哼着小调。

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爹,您找我?"他笑嘻嘻地说。

沈观澜看着他这副样子,更生气了。

"你给我跪下!"他厉声说。

沈佩弦愣了一下。

"爹,怎么了?"

"跪下!"沈观澜又说了一遍。

沈佩弦看了看他爹的脸色,知道他是真生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

"爹,我做错什么了?"他问。

"做错什么了?"沈观澜拿起桌上的那些文章,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沈佩弦低头看了看。

是他写的那些文章。

他的脸色,变了变。

"爹,您……您怎么找到的?"

"我怎么找到的?"沈观澜冷笑了一声,"我要是再晚发现几天,你是不是就要把脑袋给弄丢了?"

"爹,"沈佩弦抬起头,看着他爹,说,"我写的这些,都是对的。现在的朝廷,太腐败了。我们必须革命,才能救中国。"

"革命?"沈观澜气得笑了,"你懂什么叫革命?"

"我怎么不懂?"沈佩弦说,"孙先生说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就是革命!"

"孙先生?"沈观澜说,"哪个孙先生?孙中山?"

"对!"沈佩弦眼睛一亮,"爹,您也知道孙先生?"

"我当然知道。"沈观澜说,"朝廷通缉的要犯嘛。"

"爹,"沈佩弦说,"孙先生是伟人!他是为了我们中国人好!"

"伟人?"沈观澜冷笑了一声,"我看是个疯子。"

"爹!"沈佩弦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沈观澜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什么革命。革命革命,革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革进去了,有什么好处?"

"爹,"沈佩弦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了革命而死,死得其所!"

"放狗屁!"沈观澜骂道,"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的,都是废话!"

他指着沈佩弦,气得手都在抖:"我告诉你,沈佩弦,我沈观澜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份家业,留给谁?"

"爹,"沈佩弦说,"家业家业,您就知道家业!难道在您眼里,就只有钱吗?"

"不然呢?"沈观澜说,"没有钱,你能活到今天?没有钱,你能吃好的穿好的?没有钱,你能去上海读书,能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爹,"沈佩弦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钱。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观澜说,"你说!什么东西比钱更重要?"

"理想!"沈佩弦说,"信念!还有,家国天下!"

沈观澜看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理想?信念?家国天下?"他说,"佩弦啊佩弦,你真是太年轻了。"

"等你再长大点,你就知道了。这些东西,都不能当饭吃。"

"爹,"沈佩弦说,"您怎么能这么说?您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理想吗?"

沈观澜愣住了。

理想?

他年轻的时候,有过理想吗?

好像……有过吧。

那时候,他想读书,想考科举,想光宗耀祖。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爹娘死了,妹妹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还谈什么理想?

从那时候起,他的理想,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让自己,让自己的家人,都好好地活下去。

这有错吗?

"爹?"沈佩弦看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沈观澜回过神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年轻,英俊,眼睛里闪着光。

像他年轻的时候。

不,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耀眼。

他心里,突然一阵柔软。

可是,这柔软,很快就被愤怒和担忧取代了。

不行。

他不能让儿子走这条路。

太危险了。

他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好不容易才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他不能让儿子,就这么把命给丢了。

"佩弦,"沈观澜的语气,缓和了一点,"爹知道,你有理想,有抱负。这是好事。"

"但是,"他话锋一转,"革命这种事,太危险了。你听爹的,别掺和了,啊?"

"爹,"沈佩弦说,"不行。现在国家都这样了,我们读书人,怎么能袖手旁观?"

"国家怎么样,轮得到你管吗?"沈观澜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就行了。"

"爹,"沈佩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怎么能不管?"

"我让你别管,你就别管!"沈观澜又生气了,"我是你爹!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爹,"沈佩弦说,"别的事,我都可以听您的。但是这件事,不行。"

"你!"沈观澜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爹,我不是不听您的话。"沈佩弦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您错了。"

"我错了?"沈观澜笑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居然说我错了?"

"爹,"沈佩弦说,"您那一套,已经过时了。现在是新时代了。"

"新时代?"沈观澜说,"什么新时代?再新的时代,人也得吃饭,也得活下去。"

"爹,"沈佩弦说,"我们不能只想着自己活下去。我们还要为后人着想。我们现在革命,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沈观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佩弦,你真的以为,革命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为什么不能?"沈佩弦说,"等推翻了满清,建立了民国,大家人人平等,再也没有压迫,再也没有剥削。那时候,日子肯定会比现在好。"

"你太天真了。"沈观澜摇了摇头,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人人平等。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贵贱,就有压迫剥削。换了谁当皇帝,都一样。"

"不一样!"沈佩弦说,"爹,您不懂。"

"我不懂?"沈观澜说,"我什么不懂?我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我见过的事,比你听过的都多。"

他看着沈佩弦,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这世道,从来就没变过。以前是这样,以后,还是这样。"

"不会的!"沈佩弦说,"孙先生说了……"

"又是孙先生!"沈观澜打断他,"孙先生说的,就都对吗?他自己都流亡海外,不敢回来。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句能当真?"

"爹!"沈佩弦也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孙先生?他是为了我们中国人好!"

"为了我们好?"沈观澜冷笑了一声,"他自己怎么不来闹革命?躲在国外,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去送死。这就是为了我们好?"

"不是的!"沈佩弦说,"孙先生是有苦衷的!"

"苦衷?"沈观澜说,"什么苦衷?我看他就是怕死!"

"爹!"沈佩弦猛地站了起来,"您可以骂我,但是您不能骂孙先生!"

沈观澜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居然敢站起来跟他顶嘴。

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他指着沈佩弦,气得手都在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佩弦看着他爹,一字一句地说,"您不能骂孙先生。"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

一个眼睛里闪着理想的光,一个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沈观澜才慢慢开口。

"好,好。"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你长大了。"

"爹……"沈佩弦有点后悔了。

他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走吧。"沈观澜说,闭上了眼睛。

"爹?"

"我让你走。"沈观澜说,"你不是要革命吗?你不是觉得我错了吗?那你走啊。去闹你的革命,去追求你的理想。别在我这儿待着。"

"爹,"沈佩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叫我爹。"沈观澜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沈佩弦的脸,一下子白了。

"爹,您……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沈观澜睁开眼,看着他,"我说错了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还有这个家吗?"

"我有!"沈佩弦说,"爹,我心里有您,也有这个家。但是,我也有我的理想。"

"理想?"沈观澜冷笑了一声,"等你死了,你的理想,有个屁用。"

"爹!"

"你别叫我爹。"沈观澜说,"你要是非要闹你的革命,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你不是我沈观澜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爹。我们父子,恩断义绝。"

沈佩弦看着他爹,嘴唇哆嗦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您真的……要赶我走?"

"是。"沈观澜说,斩钉截铁。

沈佩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爹,说:"好。我走。"

"但是爹,"他说,"我不怪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只是,"他顿了顿,说,"人各有志。"

说完,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

想再看他爹一眼。

可是,他没有。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观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儿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直到,听不见了。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茶杯,砚台,笔墨纸砚……

"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管家在外面,听到声音,吓得一哆嗦。

可是,他不敢进去。

他知道,老爷正在气头上。

这时候进去,只会挨骂。

沈观澜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地上,一片狼藉。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天,慢慢黑了。

屋子里,也暗了下来。

管家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灯光,把沈观澜的影子,投在墙上。

孤零零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观澜才慢慢开口。

"佩弦……"他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傻……"

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痛苦。

他不是真的想赶儿子走。

他只是……太生气了。

也太害怕了。

他怕儿子真的去闹革命,真的把命给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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