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六,吕雉从虢县告了两日假,回雍城。
吕家住在宫城西边一排矮屋里,屋顶低,门也窄,进门要侧一侧身。屋里一只陶盆,盆里的炭是织室分剩的,烧不旺,冒着青烟。太公在里屋睡下了,隔着一道帘子,听得见他喘气。
吕媭在灶边纳鞋底。鞋底小,是盈的。盈的脚一个冬天又长了一截,去年那双前头顶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吕释之蹲在门口劈柴。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吕元在教吕盈写字,拿一根柴棍在地上划。樊伉趴在边上看。
吕雉进门,先把一袋粟放在灶边,是她这个月的俸。然后脱了外头那件吏服,叠好,放在席上,在吕媭和吕释之中间坐下了。
“县廷前几日贴了一道诏。”她说。
吕释之停下斧子。
“关东诸郡,故六国之族、豪富之家,徙上郡、北地、陇西、代郡、燕郡。徙者拜爵一级,复十二岁,予田宅。”她一句一句说,“末尾还有一句:官奴婢愿徙者,免为庶人,与徙者同。”
吕媭手里的锥子停在鞋底上。
“我打算上书,”吕雉说,“请徙。”
“徙到哪里。”吕释之说。
“燕郡。”
吕释之把斧子放下,从门口挪进来,挨着她坐了。
“燕郡在哪里,你知道么。”他说,“过了赵,再往北,往东,挨着胡地。一年冷半年,地是生地,要一锹一锹开出来。太公快七十了,走得到么。盈才九岁。”
他往墙角看了一眼。
墙角的盈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吕媭冲他招了招手,他就挪过来,挨着她坐下了。
“在雍城,做奴婢是做奴婢,好歹一日两顿,有个屋顶。到了那边,田种不出来,一家子都饿死在路上,谁给你收尸。”
吕雉听他说完,才开口。
“汉王立太子了。”
吕媭的锥子掉在了地上。
“十月里立的,是戚氏的儿子,叫如意。”吕雉说,“陈仓那边的吏说的,汉的降卒嘴里问出来的。樊哙在朝上说了一句,长子不立,妻子在秦不赎,乃立三岁儿。汉王没有听。”
吕释之没有再说话。墙角的柴棍不划了,吕元抬起头,往这边看。
吕媭弯腰把锥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往鞋底上狠狠一扎,扎穿了,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刘季——”
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吐出来,骂开了。
“刘季那个泼皮!那个酒囊饭袋!当年在沛县,赊人家的酒不给钱,人家看他可怜,账都给他销了。阿父说他面相贵,把阿姊许给他,贵在哪里了?贵到让一家老小在人家宫墙底下做奴婢,他在南郑娶蜀女,生蜀儿,立蜀儿做太子!”
“媭——”吕释之说。
“我说错了么!”吕媭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里屋的太公咳了两声,又睡过去了。她压低了一点,咬牙切齿,“那年押徒去骊山,半道上徒跑了,他自己也躲进芒砀山里,一躲好几年。县里拿不着他,就把阿姊抓进狱里——那些狱吏是怎么待阿姊的,你忘了?要不是任敖……阿姊从狱里出来,还要往山里给他送饭!那时候我就说,这个人,可恨。”
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了。
“樊哙倒还替盈说了一句。”她说。
她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阿父在单父的时候,吕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迁到沛县,县令都来家里吃酒……如今呢?如今吕家的人,给人家看织机,扫院子,倒溺器。我不想伉一辈子做奴婢,也不想盈——”她把盈往怀里搂了搂,“阿姊去了虢县这大半年,这孩子夜里咳嗽,是我抱着睡的……阿姊,我不想……”
吕雉伸手,把她那只扎破了的手指头拉过来,看了看,拿自己的袖口给她按住了。
屋里只剩下吕媭在哭。
吕释之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劈了一半的柴,过了很久。
“燕郡,”他说,“离南郑倒是远。”
吕雉没有接他的话。她往里屋那道帘子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太公还在喘气,一下,一下。
那一夜,她在灶边借着炭火写上书,写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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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的上书,十二月初九到了。
上书从虢县递到内史府,内史府转到御史府,再转到柏的案上,中间经了三道手,封上盖了三个印。陈平把它和别的十几卷放在一起送进来,没有特意挑出来。
柏一卷一卷地看。
上书不长,写了三件事。
吕氏官奴婢,凡十九口,依承始二年十月诏,请徙燕郡。
虢县仓佐吕雉,庶人,请辞仓佐,随家人徙燕。
雉有二子,子盈,九岁;女元,十二岁。请赐母姓。
柏看完第三件,停住了。
“叫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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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十二日到。
虢县离雍城不到一日的路。她穿的是县吏的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缝过。进门拜了,起身,站着。那双手垂在身前,手背粗,指节上带着茧。
殿后那间屋子里,柏在案后坐着,陈平坐在下首。
“上书是你自己写的。”
“妾写的。”
“燕郡冷。”柏说,“你在虢县做仓佐,今年考课是最。留在关中,往后做个县丞,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何要去燕。”
“离南郑最远。”吕雉说,“妾在关中一日,就是汉王的妻。关中离南郑,只隔一座山。”
柏看着她。
“二子,为何赐母姓。”
“汉王已立太子。”
“他立太子,与你的子何干。”
“立的不是盈。”吕雉说,“盈姓刘,是汉王的子,在秦是质。姓吕,就只是妾的子。”
她停了一下,又说:
“子随母姓,秦已有例。公子承秦祭祀,从母姓嬴,天下皆知。妾不敢比陛下,窃效之耳。”
陈平抬起眼睛,往柏那边看。
柏没有恼。她看了吕雉一会儿,笑了。
“你倒会找例。”
吕雉垂着眼,等着。
“徙,准。”柏说,“姓,准。”
吕雉拜了下去。
“你的儿子,留雍。”
吕雉伏在那里,比方才多伏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
“诺。”
她没有再说别的。
柏看着她。
“到了燕,”柏说,“你准备做什么。”
“种地。县里缺吏,就做吏。”吕雉说。她顿了顿,又说,“妾在虢县管仓,有一件事,想禀陛下。”
“说。”
“诏上写了予田宅,没有写予种。”吕雉说,“关东的徙民,正月出关,到燕郡是三月,正赶上春耕。地是生地,种子要县里给。各县的仓若不先备下种粮,徙去的人家,头一年就得借。借了还不上,又要卖田,卖身——”
她没有往下说。
柏转过头,看了陈平一眼。陈平已经在简上记了。
“还有么。”柏问。
“没有了。”
吕雉拜过,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屋里静了一会儿,陈平把记下的那一枚简吹了吹,搁在一边。
“是可用。”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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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是成去吕家念的。
“盈留,”吕媭说,“我也留。伉也留。"
成看了她一眼。
“不徙就仍是官奴婢。”
“知道。”吕媭说,“你照着记就是了,问什么。”
成低头记了。
吕媭转过身,一手拉着吕盈,一手拉着樊伉,回屋里去了。
承始二年正月初四,吕家出雍城。
徙籍上写着十七口。吕释之,其子禄;吕雉,其女元;余者十三口,是吕家的子弟和仆妇。
留下的,写在另一卷上:吕媭,吕盈,樊伉。太公姓刘,不在徙籍,也留下了。
同一日出雍城的徙民里,还有织室出来的几个官奴婢,往代郡去,其中一个姓薄。
三月里,章邯从陈仓报来,消息又是从汉的降卒嘴里来的。
“汉王闻其子在秦更姓吕,怒。樊哙言于朝:长子肥在汉不立,妻子在秦不赎,今子亦不姓刘矣。汉王叱之。三月,汉王收吕泽之兵,属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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