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章戳穿
食月进屋时,周景和正在点燃灯烛。
一灯如豆,霎时映亮了一方天地,也映亮了青年慵倦的侧影。
“是有急事?”
她眸光顿了一下,方道:“对,今夜我要同魏慈突袭敌营,城中暂且由你来坐镇,若是回不来,霞定城就交给你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话家常一般,说的却是这样惊人的话语。
而如今竟只是知会他,并未提前商议过。
周景和压下心头莫名的怒火,沉声道:“为何如此冒险?粮草不是明日就要到了……”
“韶青今日来信说,旧粮道的渡桥被毁了,绕路后要至少三日才能抵达。”食月于烛光间抬睫,眼神清明而平和地望向他,“如今的霞定城,再撑三日已是勉强,若是敌军趁机强攻,恐怕是守不住的,唯有先发制人,夜袭敌军,方能多拖延些时日。”
屋内沉寂瞬息,烛顶的火苗晃了晃。
“我同你一起去。”
周景和遽然转身,当着她的面拿过腰带系上,又抬手利落无比地束好了发,动作快得食月都还没想好说辞,他便整理妥帖了。
“……”
食月默了一下,说:“你若是也去,霞定城谁来主持大局?”
“傅荣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死了。”周景和轻描淡写地说,“养了这么些日子,他也该起来动动筋骨了。”
“……”
说得跟普通伤口似的。
那可是距离心脏一寸近的伤口,还是军医费了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不过也正如他所说,傅荣休养了这些时日,倒是能继续主持大局了。
食月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太好的理由拒绝,便只好同意周景和参与这次的夜袭。
半个时辰后,点好的兵将已经静候在密林中。
不多时,食月三人从夜色中纵马而来,身上已经覆上了轻甲。
傅荣目送他们启程时,突然对骑在马上的少年郑重地行了一礼。
“末将在此,恭候侍郎大人凯旋!”
魏慈见此,眼底并无怨怼,反倒有一丝了然。
他同傅荣共事多年,对其了解颇深,此举倒是能猜个七七八八。
傅荣应该也同他一样,当初刚见到这位君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户部侍郎时,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然而经历了水灾一事后,他们方才另眼相看,如今又一同守城多日,更是对侍郎大人心悦诚服。
食月看了傅荣一眼,在此之前该说的都说了,故而只是颔了下首,便领兵出发了。
·
深夜,赵军营地。
中心营帐彻夜燃着灯烛,两人相对而立,其中一名少年身着轻甲,正目光阴沉地看着舆图,另一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留着寸余灰白胡须,同样身着战甲,正面露无奈地说着什么。
“……薛淞已经率了一半兵马离开,再用之前的计策就有些不妥了。”
少年面沉似铁,听他说完,忽地冷笑了一声。
今日清晨,他率领三千精兵探察了白灵山的地形——白灵山不仅是距离霞定城最近的一座峰峦,还是君国西北边境的第二道屏障,也就是说,不论是援军还是物资,都要越过这座峰峦,故而在探查途中,他命人毁掉了君军有可能会用来运输的渡桥,为的就是切断霞定城除了援军之外的一切补给。
他原本想趁霞定城这几日存粮耗尽,又得不到补给时大举进攻,一鼓作气拿下霞定城,再翻越白灵山继续攻打定北城,若是能接连拿下这两城,便可以长驱直入君临城,但薛淞却趁他不在营中时,直接带走了一半的兵马,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时机。
而薛淞敢这么做,想也知道是谁的命令。
“都一年半了,冕朝的那位左摄政王怎么还赖在赵国不走?”
韩齐无奈劝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韩公放心,外面都是自己人。”少年围绕舆图来回踱了几步,有些厌烦道,“若非左摄政王从中作梗,老赵王又怎会愈发糊涂?如今竟然连快吃到嘴的肉也不要了!”
韩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以我军如今的兵力,或许能打下霞定城,却并不足以打下定北城,但要一个粮仓空空的霞定城……并没有什么用处,反倒还会成为负累。”
少年垂眸看着舆图,眉眼阴郁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下的厚重乌云。
“自殿下认祖归宗后,处境就一直举步维艰。”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不断逡巡,试图想出替代的计策,“难得这次有出头的机会,我又如何能甘心……”
话未说完,营帐外突然传来尖利急促的鸣锣声,紧接着是兵卒的吼叫声。
“敌袭!有敌袭!”
少年骤然转首,疾行几步掀开帐帘,目光直直望向幽深未知的夜色。
他心头莫名划过一丝异样,但还未来得及探究,就被紧急的战事所淹没了。
·
后半夜。
赵军营地第三次响起尖利急促的鸣锣声,但这次众兵卒都没有太在意,他们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皮,慢吞吞地爬起来穿铠甲。
有人疲惫地说:“君军到底有完没完了?都戏耍我们两回了。”
另有人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接上了话:“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正说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痛。
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截雪亮的剑刃从自己的胸膛贯穿而出。
……
天际泛白时,赵军已经被打得落荒而逃。
魏慈先率领大部分兵马押送俘虏回霞定城,食月和周景和留下来收尾——为了防止赵军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他们吩咐兵卒将未烧毁的粮草、活着的马匹、可以再利用的武器等通通都搜刮走,连搭建起来的营帐也不放过,拆下来后一起带走。
收尾快结束时,一名将领来禀报:“大人,末将已经清点完毕,没有看见赵军主将的尸首。”
周景和不由看了食月一眼。
她大约是早有预料,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又问了几句话,便让其退下了。
周景和问:“要派兵去追击吗?”
食月摇了摇头:“穷寇莫追。”
说完转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回霞定城。”
看着她翻身上马,周景和突然说:“你认识赵军主将?”
虽是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
少年上马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半晌,就在周景和以为她不会回复之时,风中传来了她淡渺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以前有些同窗之谊。”
回程的路上,兴许是自觉说了不该说的话,周景和变得格外安静,骑着马一声不吭地跟在食月身后。
食月心中正想着事情,暂时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一时间,整支队伍在密林中安静地行进,只余下沉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嗖嗖——”
突然,从密林中飞出几支暗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处在队伍中段的朱衣少年。
周景和瞳孔骤缩,牵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在他凝滞之时,副将游弋和身旁的几个亲卫迅速挥剑斩断了这几支暗箭。
“有刺客!保护大人!”
还不待其他兵卒围拢过来,密林中霎时飞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他们蒙着面,手持锋利长剑,由点成面联结成遮天蔽日的大网倾覆而下,顷刻之间便将食月几人围困了起来。
“走!”
刺客群起而攻时,游弋目光狠厉地怒喝了一声,几个亲卫立刻冲上去殊死拼杀,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血路,他则一手挥剑,一手拽着食月马下的缰绳一路杀出了重围。
“大人莫怕——”游弋突然停顿了一下,他默默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继续宽慰道,“末将定会护您周全!”
食月咬咬牙,蓦地抓住他的手臂,语速飞快道:“游弋,不要让你和他们做无谓的牺牲,兵将可以死在战场上,却不能死于内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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