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遵循古制,亲自下场参与行围,所猎之物送往宗庙祭祀。结束后,皇帝在御帐设下彩头,今日设一场自由射猎,好猎者皆有赏赐。

禁卫打开栅栏,群马奔入山林,行猎者无不意气风发。奚游不急不忙地晃在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背影,突然侧身偏头,看向御帐的方向。

皇帝坐在台上,凭栏说笑,雍容沉静。

从前薛执做皇子的时候,跃马弯弓,何其风采。今日他却不下场,担心仪仗浩大,子弟们不能放开手脚。

似有察觉,薛执抬眼看来,于花花人群中一眼对上奚游的目光。

奚游回神,露出个笑,抬起戴着扳指的右手晃了晃,看我的吧!

鹰唳横空,奚游勒转马头,奔入山林。

薛执看着那灵巧矫健的背影,突然就想起奚游刚开始学骑马的事儿了。

奚游头一回上马背,是被荣国公抱上去的,荣国公从后头搂着小儿子,带他跑马。奚游那会儿刚满五岁,腿短得踩不住马镫,但不妨碍他坐在爹爹温暖可靠的怀里张臂大笑。

他头一回独自骑马,却是薛执带他。

小马性情温顺,但奚游仍然不敢骑,叉着腰杵在马跟前和马干瞪眼。

薛执笑他,见他半天不动弹,又拿糖果子哄他。

“我怕摔着。”奚游丧着脸,把手背在身后绕着小马打转,像个小老头。

“我看着你,不怕。”薛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拍拍马背,“来,试试。”

奚游犹豫小会儿,在薛执鼓励的目光中艰难地爬上马背,但坐不直,半截身子往前趴着。马一动,他就忙慌抓住薛执的胳膊,“它要跑!”

薛执哄得这小软蛋上马,自然要负责,不能轻易害他摔了,只得说:“我帮你牵着,它不会跑。”

奚游听了,将信将疑,仍然揪着薛执胳膊上的衣料。

薛执牵着小马走了两圈,等奚游逐渐熟悉了、胆大了、骨头和脑袋都支棱起来了,就叫奚游自己牵着缰绳,他在一旁跟着,偶尔指正、搀扶。

奚游和小马熟悉了,胆量逐渐膨胀,也不要薛执牵了,骑着小马在皇宫的小马场里“呜呼呜呼”地叫,最后又“呜呜呜呜”地下来。

他骑得太久,把腿内侧的肉磨着了!

薛执也是头一回教人骑马,考虑得不够周全,他牵着奚游往外面走,说:“看来光是换软垫子还不够,下回给你腿上绑块软布。”

奚游像只螃蟹,别着腿走得慢吞吞的,脸皱巴巴的,“嗯。”

他蔫了,看着可乖,薛执将他带回皇子殿,叫他去软榻上坐下,又叫内侍取来药膏给奚游敷上。

“不用不用,我自己敷吧。”奚游不肯让内侍帮自己脱裤子,不好意思。

内侍为难,薛执见状接过药膏,示意他先下去,对奚游说:“脱裤子。”

他们已经是一起泡过汤泉的关系了,奚游慢吞吞地把自己脱成个光屁股,往大腿一瞧,“啊,破皮了……”

薛执坐在榻旁,握住奚游白嫩嫩的膝盖往外掰,跟着仔细看了两眼,“嗯……破皮了都不知道说?”

“开心了嘛,开始没感觉……疼!”奚游央求,“轻点儿轻点儿……”

薛执耐心地帮奚游抹完药膏,剪了两根药布来给奚游绑上,免得把药蹭没了。

那药冰冰凉,敷上去好多了,奚游逐渐恢复生气,笑着对薛执说:“谢谢三哥哥。”

“嗯,”薛执说,“别偷偷挠屁股蛋儿了,裤子穿上。”

“哦哦。”奚游不好意思地收回指头,乖乖爬起来穿裤子。

薛执收拾药包,“我把药给你装上,你捎带回去,每日早晚敷两次,很快就好了,这几日先不学了。”

奚游系上裤带,凑到薛执跟前问:“那等我好了,你还教我骑马吗?”

“不教了,”薛执说,“麻烦。”

奚游那会儿学会了撒娇,却还没学会撒泼,他盯着薛执,眉头渐渐拧成毛毛虫,眼睛里也溢出水光。

薛执怕这小孩儿就地降雨,伸手揉他脑袋,“不许哭,哄你的。”

奚游吸吸鼻子,耷拉眼睛,“你不想教我就算啦……”

“不想教你还陪你磨蹭半天,我很闲?”薛执捏捏奚游的脸蛋儿,“好了,别胡思乱想。”

奚游年纪小,还有些敏感的,他用软乎乎的手抱住薛执,“三哥哥,你别嫌我烦。”

薛执真后悔逗那一句,闲的。

但不等他说话,怀里的小孩儿又说:“宫里的殿下们,我最喜欢你,所以有机会就来找你玩儿。先前陛下说你下午要练习马术,我才过来的。”

稚语直白、简单,却能暖心,薛执蹭蹭小孩儿的脸,也把话说得简单,“三哥哥没嫌你烦,要真嫌你,我都不乐意搭理你,你看老六就知道了。”

奚游小声笑起来,“我也不乐意搭理他,免得他再拿死鱼吓我。不过我听说他这几日着凉了,躺床上下不来,估计是报应吧。”

薛执没说是自个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一窝死耗子把老六吓病的,只捏捏奚游的耳朵,“下回他再欺负你,你来找我,别闷着,嗯?”

“嗯!”奚游重重点头,脑袋蹭得薛执下巴好痒,薛执笑了,“别乱蹭,你是小猫小狗吗?”

奚游卖乖,“大哥可喜欢我蹭他了,说软和呢。我也多蹭蹭你,软和吗?”

“嗯,特别软和。走吧,”薛执牵着奚游往外走,“送你回母后宫里找娘亲。”

两人走出皇子殿,一路上奚游都牵着薛执,路过皇子殿外的小花园时,他眼尖地瞧见什么,伸手往墙内一指,“桂花开了!”

薛执看着墙内初开的桂花,“嗯,秋天了。”

秋天草木渐黄,猎物逐渐难以遮掩身形,奚游搭弓拉弦,树后狍子应声倒地。

随行的禁卫立刻下马去捡,后头要统一计算。

不溜秋今日换了条鹅黄项圈,取了金铃铛,从随园的小狗爷摇身一变成了荣国公府的猎犬——小版的。它继承父母的天赋,嗅觉敏锐,身形矫健,在山林中循味奔跑,很快又发现一只鹿!

不溜秋止住前蹄,正要回去报信,一支铁箭从西侧树林破空而来,正向狗头!

不溜秋虽说平日在奚游身旁当狗狗少爷,但该训练的也没落下,霎时浑身紧绷,急急旋身!

“呲——”箭身摩擦出火星,两只相同制式的铁箭同时钉入地面!

奚游握弓的手垂落身侧,左手握缰勒马,面无表情地看着从西侧出来的一行人。

不溜秋已经回到他面前,被马赛克抬蹄挡住,腿止不住地打哆嗦。

一行人无不尊贵,为首的是忻王,两侧跟随的除了李寒商,还有忻王的外家表弟——承义侯府嫡子,韦晟。

“哟。”忻王笑着说,“巧啊,稚水。”

奚游问:“谁射的箭?”

“围猎时射一箭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又不知小公子在外面,真不是存心的。”韦晟摊手。

忻王好脾气似的,“到底是惊着咱们小公子了,快些赔罪吧。”

韦晟没动作,微微仰头又偏开,忻王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点距离,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我的狗吗?”奚游看了眼钉在地上的两只箭,“力道够足,准头够准。”

他笑了笑,“你要杀我的狗啊。”

“什么话?”韦晟倍感冤屈,“我杀你的狗做什么?”

“对啊。”忻王劝和,“阿晟当真没有这样的心思,稚水,你不要太武断嘛。”

“因为你贱啊。”奚游思忖道,“你是个贱|货。”

他紧跟着忻王的话回答,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回敬给谁的。

忻王嘴角扬着,眼睛却冷了,韦晟乍然变脸,怒道:“奚二!你别太猖狂!”

“骂你两句就猖狂了?”奚游倏地抬臂搭箭,直指韦晟的眉心,“跪下。”

韦晟一愣,旋即不屑道:“你吓唬谁呢?你敢当众杀我——”

箭矢离弦而出!

这一瞬间仿佛被风拉开得很远,韦晟看见了,箭羽后头,奚游面无表情的脸。

当众射杀侯爵嫡子,他简直猖狂到了极点!

韦晟目眦欲裂,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铁箭同时而至,挡开奚游的箭。

“诸位贵人,切莫动怒。”男人打马从东侧出来,长眉入鬓,剑目星辉。

禁卫军长明司副统领,章渔儿。

长明司是光帝亲创的皇帝亲卫军之一。彼时皇帝的寝宫还叫长明宫,因此负责宿卫宫禁、随行仪仗的一批亲卫便叫长明卫,其卫署衙门称为长明司。

长明司隶属皇帝,历来除去皇帝的私卫,就属它最得皇帝亲信。

章渔儿在那两只箭前停下,捧手行了个礼,朗声说:“御驾在此,可不好闹出人命啊。”

“非是我要杀人。”奚游很讲道理,“我有先叫他给我赔罪的,他不依,还叱骂我。”

韦晟终于回过神来,哆嗦道:“你让我下跪!”

“你既要诚心赔罪,与我跪下又有何妨?”奚游说,“你不肯跪,便是心不诚,我就不原谅你,就要报复你。”

“这、这是什么道理!”韦晟看向章渔儿,“你懂吗!”

若非身负皇命,要维持猎场秩序,章渔儿是绝对不想讨奚游的嫌的,这是个小混球,真发作起来绝对不讲理,更何况陛下对这小混球的态度也值得琢磨。

章渔儿对奚游笑一笑,“小公子要出气,也不必取人性命嘛。”

奚游说:“他先动杀心的。”

韦晟说:“我杀的是狗!”

奚游冷笑,“他承认了,他是存心要射杀我的狗。”

忻王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射杀阿晟。他是人,是承义侯府的嫡子,哪怕你的狗再金贵,也比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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