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在哪儿?
按照奚游的道理,他没错啊,但若按照别人的道理,他言辞恳切,“我没控制住脾气,但绝非有意对忻王不恭敬。”
薛执信个鬼,奚游从没把老六放在眼里。
奚游看起来好乖,薛执拿马鞭点了点茶几,两个内侍立刻上前将它搬走了。
两人之间再无阻拦,奚游自觉膝行两步,眼前是男人衣袍上的菊花方胜纹。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可否想过,若章渔儿不出手,你该如何?”
奚游说:“他会出手的。”
薛执说:“凭何笃定?”
奚游垂着脑袋,拿马尾对着薛执,那圈银箍带上头缀了三颗粉真珠,很漂亮。薛执阖了阖眼,“把头抬起来。”
奚游乖乖抬头,粉真珠仍然若隐若现,但此时他的脸更能牵引人的视线。
“他不拦我,就是渎职。”奚游笃定地说,“他不在乎韦晟的命,但韦晟不能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死,他承担不起后果。”
如果那一箭真的射中了,韦晟当场殒命,承义侯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韦家能让奚游偿命吗?他们做不到。两方角力,章渔儿这个炮灰首当其冲,一定没有好下场。
薛执露出个笑,似听到孩子话,“他若不怕死呢?”
奚游愣了愣。
薛执说:“你下意识笃定章渔儿不愿牵扯其中,可世间便是有人不怕死。”
“他图什么呀?”奚游犹疑地抠着指头,“就想看我吃亏?拿自个儿的命当费用,太浪费了吧。”
“这就是想当然了。”薛执微微后仰,靠上椅背,“譬如从前那些来刺杀我的,多少条命啊……数不清了。他们来之前猜到自己会死吗?多半猜到了。但他们还是来了,许是为了主子的命令,许是为了几点银钱……人为了某种目的甘愿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是旁人无法估量的。”
奚游挠挠腮。
“章渔儿隶属禁中,可若他暗中与谁做了朋友呢?他想要看你吃亏?想要看荣国公府与忻王一派反目成仇?想要我在你们两方之间做个抉择,我不护你,荣国公府说不得会与我生出嫌隙——”
“不会的!”奚游为家里表忠心,“陛下若要按律处置我,我家心服口服。爹娘兄长的确疼我爱我,可他们是陛下的臣子,荣国公府事君之心,忠贞不二,陛下明鉴!”
薛执微微倾身,端详奚游,“怎么打断我说话?”
“……”奚游的脖子宛如一株晚荷,在薛执夜海般的眼睛注视中瞬间委顿下去,他小声说,“我听着这话不好嘛,您继续!”
薛执拿马鞭蹭蹭奚游的下巴,笑一笑,“嗯,现在也学会说这些奉承话了。”
“我以前就会!”奚游还怪得意的,“但以前都是说给先帝听。”
从前在薛执跟前,他从不说那些套话,犯错就喊哥,把范畴定性在兄弟之间,薛执最多训他几句揍他几下,绝不记恨他,也绝不会生出些负面的心思。
可是现在……奚游的得意死掉了。
马鞭抬起俏生生的下巴,薛执看清奚游眼中一晃而逝的伤怀,顿了顿,“我若护你,忻王与韦家必定不满,荣国公府在愈令人忌惮的同时也会愈成众矢之的。小至看你吃亏,大至影响君臣朝局,章渔儿的‘想要’可以有很多。”
奚游嘴唇翕动,略显犹疑地小声说:“可是章渔儿是陛下的人呀。”
薛执微微挑眉,“嗯?”
“嗯……”奚游眼珠子一咕噜,“四年前——”
四年前,薛执奉旨前往琼州查案,奚游偷偷随行,刚出平宁府就被薛执逮住了。他撒泼打滚,竟真求得薛执同意,得以一道前往琼州。
当时琼州州府官商勾结、豺狼当道……总之很腐|败。化名暗察期间,奚游注意到一个人,是州府的一名捕手,叫章渔儿。
章渔儿长得英俊,哪怕很粗糙,但五官在捕厅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因此后来奚游在翻看“察访记录”的时候多看了眼章渔儿的,没想到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当即叫敛青去查一查,还真查到点故事。
简单来说,章渔儿能入捕厅,是因为吏目破格挑中了他,但他并不是关系户。他功夫好,办事勤,业绩一流——这些业绩在每年的考评单上都记在别的关系户的名头下。
一头猎户出身、为着拿稳定的差事和月钱替生病的祖母延医用药,甘心没日没夜办差、涉险,替关系户同僚冲业绩,从而方便上官私下收受孝敬,但绝不长舌头、不出风头的超能牛马!
可怜,可敬啊!
感慨归感慨,这个人再不错,他在州府干活,底细就已经不清白了,奚游身旁不缺能用的人。当时奚游想着,等案子落定,该杀的杀了,该处置的处置了,他可以再替章渔儿寻一份正经差事。
办案期间,章渔儿的奶奶去世了,他回家守孝,没了消息。直到一年后,他在武举一棍夺魁,就此扬名,很快便进了禁卫军,做了堂堂正正的武官。
当时在场外围观的时候,奚游看着戴着武状元帽的章渔儿,突然想到在琼州时和薛执的对话——
“三哥,州府有个叫章渔儿的捕手,我觉得怪可惜的。”
彼时薛执不为所动,“大浪淘沙。别动心思,你身旁不要外人。”
“哦。”
章渔儿来得遽然,后来在禁卫军走得又快又稳,直至新帝登基,他升任长明司副统领。
“我早就猜测章渔儿背后有真佛护身了。”奚游说,“陛下点他作副统领,想来是看重他在平宁府没有根基、没有‘朋友’,非常清白,可这样清白的人怎么能在那群老油子里混出来?还混得这么快?”
“哎哟。”薛执指尖微点,马鞭在奚游下颔轻轻蹭了下,仿佛一种赞赏和鼓励,“所以呢?”
奚游忍着痒,不敢乱动,“所以我不是信他,是信陛下的眼光!”他话锋一转,“但他若不出手,就是渎职,就是生了异心,就是背恩叛主,陛下可事后杀之!”
他眼神明亮,语气坚决,把寻常的字词组成一句句话,说得太好听,好听到了心坎儿里。
“哦,”薛执尾音轻扬,“敢情还藏着替我考教臣子的心思,这么体贴啊?”
“我知道陛下没有生气。”奚游笑得特别可爱,特别做作,抬手握住马鞭,“因为它!”
薛执也笑,“当我不舍得抽你?”
“它是新的!”奚游说,“陛下想抽我,还费功夫拿新鞭子啊?根本不用——”
他努嘴示意薛执腰间的鞶带,“把它解下来赏我一下,就够我跳脚了。”
薛执轻笑出声,很好听,奚游跟着傻笑两声,开始讨赏,“先前说好的……”
“说好什么了?”薛执睨他,“打那么点东西也好意思来丢人现眼。”
奚游不受打击,“抢”过那条马鞭看,“黄玉柄的,好漂亮,谢陛下赏!”
薛执看他,“明知我不生气,还进来就跪,几个意思?”
“端正态度,”奚游傻乐,“卖乖讨好!”
“小王八蛋。”薛执抬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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