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高悬,姒芙望着眼前的清粥小菜,微微皱眉。
手里的半碗白粥没滋没味,无论如何都送不进口。
“少主夫人,多少用些吧,否则亏了身子……”
姒芙目光平静扫去,隐含威压,说话之人顿时垂下头,恭顺伏地。
他身着内门弟子的玄黄服饰,微卷的发尾落在青砖上,正是被陆之轩罚作外门杂役弟子里的卷毛。
姒芙冷声开口,“说过多少遍,私下不准唤我少主夫人!”
口中忿忿,语气里却全然没有对待其他弟子的疏离冷淡。
“属下知错,请主子息怒。”再次开口,他已不见往日的卑微怯懦,正了脸色谦恭禀报:“属下已探查过,门主午时过后前往山下别院,至今未归,陆少主离开宗门不知所踪,二人俱不在门内,主子可要行动?”
“我就这般离开,定会引来玄善门和姒家的大肆追捕,时机未到。”
“那……在下该如何帮主子?”
姒芙冷冷盯着匍匐在地身影,指尖摩挲着碗沿,忽而问:“吴邪,你跟着我来玄善门已有两年了吧。”
吴邪直起身,“在主子嫁进玄善门前属下已提前藏进来,算下来已呆了两年过半。”眉眼微垂,愧疚道:“是属下无用,没能帮助主子脱离苦海。”
“不怪你。”姒芙放下手中碗,转而夹向近旁一碟白玉豆腐,谁知手指颤抖,豆腐碎在筷间,吴邪见状忙端起那碟豆腐,凑到她近前。
姒芙看着那碟豆腐没了胃口,淡淡道:“我借着联姻离开姒家,两年都未找到脱身的机会,就如这豆腐一般,脆弱不堪,是自己无用。”
吴邪闻言忙道:“主子!是属下无能,主子岂可妄自菲薄?”
姒芙一摆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如今我已暴露,你留在玄善门无非多添一个把柄,待有机会,你先自行回锦城蔺家。”
“主子!”
听见姒芙要赶他走,吴邪猛磕一头,“主子!属下怎能抛弃主子独自离开!如今正是关键之际,主子莫要将我赶走。”
“你本是蔺家年轻有为的外姓弟子,受蔺家所托在玄善门蛰伏两年,受尽折辱,是我拖累了你,如今我自顾不暇,不能再耽误你。”
吴邪咬牙恳求:“当年主子救下吴邪,吴邪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的,又谈何耽误?是吴邪无能,只能为主子收集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没能带主子全身而退!”见姒芙神色黯然,吴邪求道:“主子,再给吴邪一次机会,这一次,吴邪定会带主子离开。”
“如今,我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
吴邪惊骇抬首,姒芙目光冷厉的盯着他,不给他争取的机会,他似想再劝,却听姒芙道:“我让你走,你便必须走,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就听命行事!”
姒芙搁下碗筷,冷漠道:“我本就无意让蔺家牵扯进来,陆之轩如今盯我盯得紧,你若还敬我一分,在你身份还未暴露之前,赶紧给我滚回锦城!”
“主子……”吴邪眼里已有哀求之意,姒芙不为所动。
吴邪双唇紧咬,在她坚硬的逼迫下,最终只能忍下不甘:“属下……领命。”
他颤巍巍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符,恭敬摆在姒芙眼前桌案上,“属下身无长物,如今只能献上此符,可解主子身上的束灵咒。”
姒芙看了眼,是产自符箓世家萧家的中品黄符。收下这张可解燃眉之急的符咒,吴邪再次躬身行礼,沉沉道:“属下盼主子安然而归。”
安然而归吗?
即便安然离开她也不会去蔺家,天下势力盘根错节,她谁也无法依仗。
就如吴邪,如寂无寐,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要帮她离开玄善门,她也无法依靠他们。
姒芙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整整一日了,陆琮不过是从一个小剑修身上取回塑月,未免耽误得太久了些。
姒芙半垂下眼,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安。
又过了整整一日,姒芙独守在房中,盯着手中一整日都未翻两页的闲书,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强烈。
残阳似血,书页被染成一片诡异妖娆的黄粉之色,许是盯得太久,上头的文字在夕阳照射下,成了张牙舞爪的扭曲精怪。
一个眨眼,姒芙混沌的神智重归清明。
方站起身,脚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冷眼看向脚下镣铐。
院门突然被人撞开,一阵疾风扫过,喉间一紧,猛然被人奋力压上墙面。
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耳边响起一声阴骘的质问:“姒芙,你竟然将寂无寐暴露给爹!”
姒芙被掐得快要窒息,见他怒火中烧,便知事情成了一半。
寂无寐多半被陆琮赶走了,陆之轩才会这般愤怒。
她心中畅快,也不跟他虚与委蛇,娇笑着道:“陆之轩,你贪得无厌,想两头尽占,我总不能让你事事如愿。”
引陆琮前去,是她的一箭双雕之计。
她要塑月,更要毁了陆之轩的算计,陆之轩以为寂无寐对她很重要,殊不知她也早已看出,在陆之轩胁迫她救下寂无寐时,便猜到寂无寐对陆之轩绝对不是普通救命之恩那般简单。
陆之轩这人狼心狗肺,区区救命之恩算什么?
他想占尽好处?想得美!
陆之轩靠近她,眼底是滔天的怒火,“我小心翼翼将他藏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如今却被你毁于一旦!”
姒芙笑得愉悦,嘲讽道:“你怎么这么天真,他身在飞东城能瞒过门主多久?你莫不是色令智昏了?”
“你懂什么!”
他爆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手下逐渐用力,“我好不容易再见他,得上天眷顾能与他结识,好不容易才能与他如好友般攀谈,多一天是一天,如今全被你毁了!”
他言语间的遗憾简直叫人动容,他对寂无寐果然并非临时起意,看来二人之前便有交集。
姒芙讥诮道:“陆之轩你这么情深似海,寂无寐可知道你这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又如何!”他眼底疯狂旋转的漩涡转柔,似回忆起什么,低声道:“一百年前,他浮在云端立于众人之巅,向下望了眼有如尘埃的我,当时我便想,我与他有着天壤之别,这一生哪怕只有一次,有一次我能匍匐在他脚下,问安一声已足矣。”
姒芙正要讽刺他感天动地的一厢情愿,忽而一怔,他口中那个高高在上之人,是小剑修寂无寐?
她神色一瞬间有些懵然,又听陆之轩讥诮道,“我恨呐,恨你们这些立在高阙之人,从未将我们这等蝼蚁放在眼里。”
“我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你们跌入泥泞,尽可被我掌控。可你呢?你偏是不安分,毁了我的一切!”
“你棋差一招,是你自己蠢!”姒芙气息几近断绝却不愿屈服半分。
陆之轩愤恨道:“我真是好奇,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竟让你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帮。”
帮什么?她不过是为了塑月,顺手为之,顺便毁掉陆之轩的算计。
脖间掐着她的手蓦地一松,姒芙颓然跪倒在地,捂着喉咙不住地咳。
眼前之人蹲下,与她平行而视,阴晴不定的双眼深深凝视着她,姒芙知道他没胆子杀她,最多不过言语相激。
然而下一句话陡然令她肝胆俱裂。
“他明明与姒家有着血海深仇,你不计前嫌多番相助,姒芙,情深似海的,难道不是你吗?”
姒芙霎时脑中一片空白?
血海深仇?寂无寐与姒家?
“啊?难道你不知道?”见她懵然不解,陆之轩眼里荡起报复的快感,“也是,当年之事知晓人不多。五年前诛邪之战,他身陨在乱妖之中,正是各大势力设计的结果,其中以姒家和我玄善门出力最多。”
姒芙混乱的神智陡然清明,近日盘旋在脑中的困惑迎刃而解,原来……是因为他们狼狈为奸陷害了寂无寐,姒家才会毫无怨言的帮扶玄善门,甚至将她送来玄善门联姻!
寂无寐到底是什么人?若非姒家得了天大的好处,不会下血本维系两者之间的结盟。
陆之轩犹自嫉恨着:“姒芙,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啊,有姒洄那样的人庇佑,整日只需关在门里炼制自己钟爱的阵器,万事不需操心,你这种绝情寡心之人还能得他人青睐,便是跟你有仇的寂无寐都对你青眼有加,你怎么配的?”
“你在……说什么……”
陆之轩仿佛被妒火烧得疯魔,眼中只剩仇恨烈焰,喃喃低语:“我该赞你心思深沉,还是笑你自作聪明?兜兜转转,你为了救你的小情人,却再次将他推入仇敌之手。”
陆之轩一掌覆上她头顶,眼神幽幽:“你机关算尽,把寂无寐送到我那个愚忠的爹手上,真以为他能脱身?”姒芙浑身一震,眼前疯魔之人笑声颤颤,不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怨怪自己。
姒芙感受到他掌心在凝聚灵力,耳边传来从地狱渗出的阴冷笑音:“姒芙,寂无寐死了,死在你的精心设计之下,你怎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着?不如我亲手葬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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