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金陵城。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这一日的金陵,比以往任何一个节庆都要来得庄严肃穆。

江南道院试,乃是大越朝科举大典中,承上启下的至关重要一环。江南十一府,自古便是人文荟萃、才子辈出之地。今日,足足八千名通过了县试、府试的顶尖童生,皆汇聚于江南贡院那巍峨的牌坊之下,如八千尾蓄势待发的锦鲤,只待跃过这最后一道龙门,便能褪去白丁之身,化作头戴方巾、身穿襕衫的生员秀才。

卯时未到,贡院门前那片足有数十亩的青石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苏州府、杭州府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子弟们,皆是穿着上好的湖丝长衫,手持折扇,在一群书童长随的簇拥下高谈阔论。他们自幼名师教导,底蕴深厚,言语间难免透着对其他偏远州县学子的轻狂与傲慢。

“听说了没?那个连中双案首、甚至反杀了血衣楼刺客的桃花县程昱,今日也来了。”一名苏州府的公子哥压低了声音,摇着折扇,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忌惮。

“哼,一介乡野村夫罢了,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和狗屎运。”另一名杭州府的士子冷笑一声,语气酸涩,“咱们江南院试,考的是真才实学的策论与经义!这可是提督学政苏大人亲自督考、亲自出题!那程昱就算能杀得了江湖草莽,难道还能在这万千江南才子中拔得头筹不成?这院试案首,必定是咱们苏州解元公的门生,柳大公子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些世家子弟们酸言酸语、暗自抱团之时。

“让开!闲杂人等退避!”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犹如闷雷般的铁甲甲片摩擦声,两排手持长枪、气势森严的学政行辕府兵,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强行开辟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全场八千名学子瞬间噤若寒蝉,所有的目光,如潮水般齐刷刷地汇聚在那条通道的尽头。

晨曦的微光中,一名十二岁的少年,牵着一个十岁的稚童,正缓步走来。

程昱今日穿了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细棉长衫,未佩任何玉饰香囊,唯有一根古朴的木簪挽住鸦青色的长发。他面容清隽,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八千名江南顶尖士子的注视下,即便面对那些世家子弟暗藏敌意的打量,他的神色依然古井无波,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而在他身侧的程文博,亦是穿着同色的衣衫。十岁的孩童,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局促。他微微垂着眼眸,那副敛尽锋芒的乖巧模样下,却藏着前世权倾朝野的孤高与对这满场士子的极度轻蔑。

“这……这就是那个挂了满船人头的活阎王?怎的生得这般……这般清冷如玉?”一名原本还想出言挑衅的世家子弟,在触碰到程昱那双深邃如寒潭般的黑眸时,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酸话咽了回去。

程昱没有理会周遭那些复杂的目光,他牵着弟弟,在府兵的护送下,极其平稳地走到了搜检队伍的最前列。

“搜检入场——!”

随着礼房主事的一声高唱,院试的龙门,轰然洞开。

就在金陵贡院的龙门缓缓开启,万千学子鱼贯而入之时。

——

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扬州城,程家大宅内,却正上演着一出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惨剧。

“咳咳咳……噗!”

揽胜斋的拔步床上,江南首富程万里猛地从昏死中惊醒。他刚一睁眼,便觉得胸口犹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猛地偏过头,再次呕出一口腥臭的黑血,溅在了那绣着金线牡丹的锦被上。

“老爷!老爷您终于醒了!”刘姨娘双眼红肿如核桃,形容枯槁地扑到床榻前,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昏睡了多久?”程万里的声音犹如破风箱般嘶哑,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刘姨娘的袖子,眼底满是惊恐,“那血衣楼的杀手呢?那张染血的纸条呢?!”

“老爷,您已经昏睡了整整三日了!”刘姨娘泣不成声,“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伤了心脉,以后……以后绝不能再动怒了啊!”

程万里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三日!他竟然昏睡了三日!

那岂不是意味着,金陵的院试,已经开考了?!那个扬言要回来让他“洗颈就戮”的逆子,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贡院的考棚里!

“外头……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程万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直站在床尾、面若死灰的心腹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老爷……完了,全完了!那程昱反杀血衣楼三十名刺客,将人头悬挂桅杆直入金陵码头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十一府!”

“如今外面都在传,咱们程家得罪了天上的煞星。提督学政苏大人不仅没有怪罪那小畜生,反而派了重兵保护他。苏大人甚至放出了风声,说那程昱是国之栋梁,谁敢动他一根汗毛,便是与朝廷作对!”

管事一边说,一边绝望地磕头:“这三日里,原本和咱们程家有生意往来的十三家盐商、八家丝绸庄,全都派人送来了退单的文书!他们说……他们说程家惹上了不该惹的官场新贵,还有血衣楼那等□□仇家,他们不敢再与咱们沾染半点关系,生怕被抄家灭族啊!”

轰——!

程万里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就是商贾的悲哀!在没有绝对的官场靠山之前,再多的财富,在那些握有权势和功名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江南首富基业,他为了那个私生子铺就的锦绣前程,仅仅因为他一次错误的暗杀,仅仅因为那个十二岁少年的雷霆反击,便在短短三日内,土崩瓦解,摇摇欲坠!

“浩儿呢?我的浩儿呢?”程万里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刘姨娘。

刘姨娘哭得更加凄厉:“浩儿听说那小畜生杀了三十个刺客,吓、吓得连夜发了高热,如今还在自己院子里说着胡话,连书都不敢碰了啊……”

程万里呆呆地看着承尘上繁复的雕花,那双曾满是算计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悔恨与恐惧。

他以为自己是一手遮天的执棋者,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逆子棋盘上,注定要被碾碎的弃子。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程万里惨笑一声,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身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

金陵,江南贡院。

号炮轰鸣,贡院的重重铁锁落下,将八千名江南学子彻底封锁在这片巨大的考场之中。

与府试那恶劣的漏雨底号不同,此次院试,在苏学政的亲自过问下,程昱和程文博被分到了极其宽敞、背风向阳的“天字一号”与“天字二号”考棚。

辰时正刻。

主考官提督学政苏大人,身穿正三品孔雀补子朝服,在一众副考官的簇拥下,亲自在明伦堂前点燃了第一炷高香。

“发题——!”

数十名差役举着巨大的木牌,在狭长的甬道内快步穿行。

天字一号房内。

程昱盘腿端坐在铺着厚实毡垫的木板上,腰背挺直,将砚台中的徽墨研磨得极其浓稠均匀。当那写着考题的木牌从他门前经过时,他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

这院试的第一场“正试”,最是考验学子的经义底蕴与治国胸襟。

只见木牌上,赫然写着两道极其宏大、却又极度辛辣的考题:

其一:《论语》截搭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其二:策论大题:江南岁赋甲天下,然兼并日甚,隐田漏税者众。论清丈田亩与均平赋役之策。

嘶——

考棚内,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尤其是那些出身苏州、杭州等江南富庶之地的世家子弟,看到那第二道策论题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连握笔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苏学政这哪里是在出考题?这分明是直接将刀架在了江南各大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江南的世家豪绅,哪家没有隐瞒田产?哪家没有将赋税转嫁给底层的佃农?这“清丈田亩与均平赋役”,简直就是刨他们祖坟的要命题!若是顺着学政的意思写,便等于得罪了整个江南的宗族长辈;若是含糊其辞、替世家辩护,那这秀才的功名,便彻底与他们无缘了!

程昱看着这道题,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却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的精芒!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苏学政!好一道刮骨疗毒的策论题!”

他那个渣爹程万里,之所以能富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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