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爷子怔怔站在原地,苍老的眉眼间写满茫然:“啊?”
这下轮到他摸不着头脑了。
燕修延这般那般、那般这般的把事情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冯老爷子陷入短暂的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一口一个小妹妹的唤他,他却始终没有表明真实身份,说明这孩子打小心眼就多。”
这话说的不错,谢伟恒确实心眼多。
燕修延极为认同的点头。
冯老爷子眉头拧紧,神色郑重:“你别回京了,写信让他亲自来边关见你。”
燕修延微微挠了挠头:“可是我想念府里厨子的手艺了。”
冯老爷子只当他随口撒娇,大手一挥,豪气十足:“什么厨子,我尽数给你找来。”
燕修延眼眸微亮,伸出修长的手指,认认真真掰着指头细数:“掌勺的厨子有十个,其中两个祖上是干御厨的、一个是从江南宴满楼请过去的、一个是从……”
十个数完,一众冯家人、军营将士等人纷纷因药劲上来四肢发软、头脑发沉,不过瞬息功夫,众人眼皮沉重如铅块,浑身气力尽数抽空。
“噗通!”
接二连三的闷响此起彼伏。
冯老爷子首当其冲,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地,沉沉昏睡过去。
紧随其后,冯家人接连垂首倒地,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呼吸平稳绵长,全然失去了意识。
燕修延早在晚饭前就往做饭的水里掺入了剂量十足的蒙汗药。
药性温和却霸道,足以让众人昏睡到战争结束,绝无中途苏醒、误闯战场的可能。
燕修延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起身缓步走过倒地的冯家人,逐一将他们扶回自己屋里、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烛火下素纸铺展,一封简短家书寥寥数语,写完后封好信笺,他抬手取过挂在壁上的战甲,指尖抚过冰凉甲片,层层穿戴整齐。
战甲覆身褪去所有温和闲散,只剩凛然肃杀。
待一身战甲规整完毕,燕修延在城楼和锦似程汇合。
锦似程早已立在城楼之上静候多时,一身青衫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二人并肩而立,凭栏远眺,望向沉沉夜色下的边境,风中衣袂翻飞,皆是面色沉肃。
锦似程心头沉甸甸的,终是压不住满心忧虑,低声开口:“羯国来犯足足七千二百余精锐士卒,可我们准备的兵力才三千七百人。兵力悬殊近倍,此战太过凶险。”
燕修延眸光冷冽如霜,眼底凝着一层覆雪般的寒锐冷光,看着远处羯军隐现的营阵轮廓:“羯军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不堪、营阵松散杂乱,夜间警戒肯定疏漏百出,这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冯家军是边关重军,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主营异动,全线进入战备,羯国没有出动全部兵力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今夜,只能由我们独战。”
亥时初。
边关狂风骤起,嘶吼般的风声吞没了天地间所有细碎声响,恰好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杀伐动静,是天予偷袭之机。
夜色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天地间只剩沉沉暗寂。
下一瞬,暗箭破空,流矢纷飞。
羯国与大虞两方箭矢密密麻麻划破沉沉夜幕,在空中交错碰撞,寒芒点点,簌簌落雨般扎入土地、血肉之中。
暗哨尽除的刹那,双方将士同时冲杀而出,惨烈厮杀打响。
羯军人多势众、甲硬刃利,七千二百悍卒都是常年浴血沙场的老兵,凭着近双倍碾压的兵力优势,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猛扑而来。
厚重的重甲步兵结成密密麻麻的攻坚阵型,步步碾压推进;羯国铁骑策马奔腾,铁蹄踏地轰鸣震野,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漫天刀光剑影凛冽交错,惨白刃光铺满整片战场,刺目惊心。
夜色厮杀最是残酷。
兵刃劈砍躯体的沉闷钝响、骨骼寸寸碎裂的低沉闷鸣、利刃穿肉的细碎声响、濒死压抑的喘息呜咽,所有惨烈动静尽数被肆虐的风吞噬。
大虞将士浴血死战,阵型死死咬住敌军。
长□□穿羯军重甲的阻滞摩擦声、斧锤狠狠劈碎甲片的清脆断裂声、刀盾格挡重刃重击的震颤轰鸣声,声声交织,汇成一片肃杀战曲。
一千四百七十九名长矛步军、三百七十名斧锤重刃手、三百七十名刀盾手,以血肉为盾、以兵刃为锋,死死黏住七千二百多羯兵,硬生生以寡敌众,拖住数倍于己的强敌。
战局自开启的那一刻起就是绝境鏖战。
羯军层层叠叠、源源不断往前压来,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长矛步军的冲锋阵列一次次被敌军重甲冲散,又一次次咬牙聚拢、死战不退;刀盾手手中的坚盾一次次抵挡住羯军的巨斧,将士虎口震裂渗血,双臂酸胀麻木,几乎抬不起兵刃;斧锤手倾尽全身气力挥刃破甲,每一次重击都耗尽周身力气,无数将士被暗处羯兵短刀偷袭,利刃入身,血染征衣。
兵力悬殊带来的致命弊端,随着战事推移愈发显露无遗,战局步步凶险。
燕修延策马立身于军中阵眼,一身战甲蒙尘染沙,身姿依旧挺拔如青松傲骨,自始至终未曾退后半寸。
他手握长剑,亲自冲阵督战,驰骋乱军之中,剑光凛冽凌厉,招招夺命、式式绝杀。
接连斩杀三名羯军千夫长、十余名精锐头领,凭一己之力数次稳住濒临溃散的阵型,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战局。
可羯军兵力实在太过悬殊,无边无尽的残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层层堵截、步步紧逼。
数名羯国重甲死士接了秘令,不惜代价、不求生还,只求取燕修延首级。
他们舍弃前方缠斗的普通将士,手持百斤重刃巨刀,拼死冲破层层防线,目标明确直奔燕修延袭杀而来。
羯国重甲将士力道凶悍霸道,搏杀招式狠戾刁钻、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燕修延横剑,以一己之力独挡数名重甲死士围攻。
长剑翻飞如风,格挡招架、拆招破势,接连硬接数次重击,腕骨震得剧痛发麻,整条手臂酸麻无力,气血剧烈翻涌。
电光石火之间,左侧一柄巨斧破风劈来,燕修延身形极快,猛地侧身堪堪避开致命劈砍,可尚未稳住重心,右侧一道寒芒突袭而至。
一柄锋利的羯国弯刀,趁着他闪避空档狠狠刺入他的肩膀!
冰凉利刃穿肌透骨,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转瞬浸透了半边战甲,猩红刺目。
剧痛席卷全身,可燕修延面色未改,眼底狠戾更甚,他抬手攥紧刺入皮肉的弯刀刀身,任凭刀刃割破掌心血肉,猛地发力反手抽刃、横抹!
一抹凄厉血光闪过,近身那名羯兵脖颈喷血,应声倒地。
刚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身后暗处早有潜伏的羯国残兵悄然暴起。
一柄冰冷短矛裹挟劲风,精准刺入战甲缝隙,狠狠戳穿他的侧腰!
刺骨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燕修延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喉间汹涌的腥甜喷涌而上,死死堵在咽喉。
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口热血咽回腹中,不肯泄露半分疲态、半分伤势,唯恐动摇全军军心。
长剑已然不便发力,他当即弃剑换枪,紧握长枪再度死战。
长枪横扫千军,凛冽枪风扫倒一圈近身羯兵,可肩腰两处重创流血不止,温热鲜血顺着甲片缝隙不断滴落。
气力飞速透支、急速流失,他挺拔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踉跄、晃动,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出枪都牵扯着撕裂筋骨的剧痛。
城楼之上,锦似程立在高处,将整场血战尽收眼底,心中焦灼如焚。
燕修延严令在前,不许他下场涉险、亲自参战,只命他坐守城头统筹全局。
冯家军全员被药昏睡,主营无人可唤、无援可求。
他眼睁睁看着燕修延带死拼杀、浴血负伤,看着源源不断的伤兵被轮换抬下战场,看着己方将士死伤愈发惨重,却束手无策、无力驰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立在城头干着急。
战局愈发危急,再拖延下去,必是全军覆没。
锦似程心知不能再等,当机立断,快步转身下城,穿过混乱的后备阵地,寻到留守后方的田靖。
他语速极快,语气凝重急促:“快写信!我字迹潦草难辨,我说,你速写!”
不等田靖应声,他即刻沉声口述军情,条理清晰、句句属实:“详述边关突发血战,羯国七千二百先锋精锐深夜犯境,我军仅三千七百私兵仓促迎敌,以少敌众、深陷死战;战局极度危急,将士受伤惨重,主将燕修延身遭重创、重伤鏖战,恐难久撑!”
田靖不敢耽搁分毫,提笔疾书,墨走龙蛇,顷刻写就满满一页紧急军情。
字迹工整端正,句句清晰,毫无疏漏。
笔墨落定,锦似程一把抓过信笺,仔细核对无误后即刻封口火漆,转头唤来军中最快的传信信使:“即刻传回京城,直递朝堂、面呈陛下,不得延误片刻,不得泄露半分!”
信使跪地领命,神色肃然,紧紧攥紧密信,翻身跃上军中最快的千里战马。
马蹄刻意压重放轻,避开正面厮杀的主战场,沿着隐秘的山间官道,绝尘疾驰,一路奔赴千里京华。
信使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朝堂急报启程传京,而边关的惨烈血战依旧无休无止、未曾停歇。
燕修延失血愈来愈多,视线从起初的模糊,渐渐开始重叠涣散。
周身气力近乎耗尽,四肢沉重如灌千斤铅铁,每一次抬手挥枪、每一次冲锋,都牵扯着撕裂筋骨的剧痛,痛得人几欲晕厥。
可他依旧不肯退、不肯降、不肯撤。
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支三千七百精锐私兵是爷爷亲自为他调训、为他打磨出来的将士。
他若倒了,这三千七百儿郎尽数要埋骨这片萧瑟边关,无一生还。
……
谢伟恒寄出里衣后就一直没有收到信,他静坐书房案前心中有了数:燕修延应该已经动身返程了。
“少爷。”
谢小厮敲门得到应允后,轻轻推门而入。
他看见自家少爷又在看那幅奇奇怪怪的画,神色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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