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汪守恩被关进开封府狱已经快有一个月。

皇帝近来身体抱恙,这案子便一直搁置着没人审。而一日没有官家的判决,汪守恩便一日不算获罪。

禁军那边也并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去看管汪守恩的家眷。汪府上下依旧如常,汪守恩的夫人还时常在院子里陪着几个孩子摸牌九耍乐,称得上是幸福美满。

府狱里头,也就只是隔三差五过来问几句例行口供,整件事就这么僵死在了半道。

朝堂上反倒还热闹些。汪守恩手下那一帮党羽接二连三往宫里递折子,雪花似的奏章送进大内,一口咬定汪三司是遭人栽赃陷害,恳请皇帝还他清白。

不过有人拼了命要捞他,自然也有人巴不得他赶紧掉脑袋。

不少不属于汪党一派的官员,眼见案子拖得没完没了,也跟着轮番上书催皇帝尽快落判,把汪守恩的案子了结。文末顺带还要写上几句祝愿皇帝龙体早日康复的客套话。

可两拨人的奏章送进宫后全部石沉大海。宫里只管收下文书,至于皇帝到底有没有翻开看过,外头谁也摸不准。

这么一拖,汪守恩蹲大牢的日子反倒不算难熬,甚至过得相当舒坦。

那狱吏个个都是人精油子,谁都心里透亮——眼下汪守恩虽然被暂时革职,可名分上依旧还是汪三司。

谁都猜不到往后风向会往哪边倒。万一哪天皇帝判他一身清白无罪,今天谁要是敢给他脸子看,日后等到汪守恩重回朝堂,倒霉的可就是自己了。

——

再说段宁那边。

眼看着就要行军出发,方珩找不着人了。这会子小将军正在人堆儿里扒拉找人呢。

谁都没留意到角落的一堆木箱背后,两道人影正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

“父皇迟迟不肯下旨,这事保不齐要横生变故。不过你放心去,我定会想办法。”

方珩心底原本还存着一丝念想,盼着动身之前能等到汪守恩定罪,现在看是指望不上了。

他轻轻点头:“你留在京城万事小心,别把自己卷得太深。还有,但凡有我哥和沈临的消息……”

这段时间虽然他坚信二人还活着,可根本没有找到半点儿他们还活着的风声。就连素来跟沈临走得极近的刑七和祝从南,也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赵元铭明白他没说完的话,当即应下:“只要我得到他们还活着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给你送信。”

远处传来段宁扯着嗓子的呼喊,看样子已经是找方珩找得快破功了。

“快归队去吧。到了边关务必当心,刀剑无眼……一定要活着回来。”赵元铭往后撤开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方珩此去无定数。谁也说不准这一趟究竟要耗上多久,或许两三年便能得旨返京,不过也有可能,从此就会困在边关,再也回不到中原。

他犹豫了一下,耳边是赵元铭压着声音的叮嘱,另一边段宁催促的呼喊。

方珩忽然抬手扶住赵元铭的脸颊,轻轻将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几分——

温热软软的一下,印在了赵元铭的眉心。

赵元铭当场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雪冻住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回不过神。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方珩已经转身走远。少年头也没回,一句清亮的声音顺着风雪飘过来:“那夜你欠我的——等我回来!”

校场上的旗子被狂风拍得哗啦炸响。赵元铭还钉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

没过多久,行军的号角呜呜吹起,去往鄜延的队伍正式往西开拔。

……

赵元铭并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出了城,朝着澜栖镇的方向去了。

他在湖边找到了那艘挂着青玉连环的紫帆画舫,只是这一次,那引舟人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一般,在他快要靠近的时候,就上前将他引上画舫。

“贵客请,我们宫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他?赵元铭走上画舫,跟着引舟人走进了舱内。“玉舫不是一次只接一位客人吗?”赵元铭看着舱内背对着自己站在窗边的身影,看着并不是寻茗宫主,只当是还有别的人在,当即好奇地向引舟人发问。

那人青丝半束,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头上顶着帽帏,此时正背对着舱门。

引舟人没有接他的问话,而是躬身朝窗边人影行礼:“宫主,贵客到了。”

“知道了,下去吧。”

引舟人躬身告退,守在了舱门外面。

宫主?赵元铭看着那人转过身面向自己,抬手摘下帽帏,白纱下的脸上爬着一道狰狞的长疤,并不是他印象里的模样。

见他愣神,那人对着他轻笑一声:“怎么,殿下认不出我了?”

赵元铭先是一怔,仔细看了几眼后连退数步,低声惊呼:“沈……沈少卿?”

毕竟是在水上,他这一退难免站不稳。沈临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哎呀,抱歉吓到殿下了。嘿~这样伤口好透气些。”

自从方慎之离开后,沈临就不再遮掩脸上的伤,小伤口都好全了,只剩这一道,成日里就这么大剌剌的露在外面。

他本人习惯后反倒觉得一身轻松。甚至觉得这道伤痕就是最好的伪装,往后他在开封城里,不必再挖空心思掩盖原本样貌了。

只需换上一身江湖行头,束起头发,再拿妆粉稍稍改动几分五官的轮廓。再也没人能把他跟从前的沈少卿联系起来,大多数人都会把他当作一个相貌丑陋的江湖过客。

望着那道横贯面颊的疤,赵元铭心里一堆疑问一股脑涌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果然活着!可你怎么就成了寻茗宫主?你的脸……还有方慎之!他人在哪儿?”

面对一连串抛过来的问题,沈临只觉得一阵头大。他抬手示意赵元铭坐下,给他斟上一杯茶水,挑紧要的说:“我与慎之都好。慎之知道方珩要奔赴鄜延,一月前就动身先赶过去了。有他在那边照顾,方珩绝不会出事。”

这话仿佛一颗定心丸,赵元铭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大半。看来珩儿到了鄜延自会遇到方慎之,不必再靠他冒险传信。

沈临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抬手行一礼后低头道谢:“这一回多亏了殿下递上的汪守恩罪证。否则单凭我那些粗浅谋划,根本无用。”

“不是的!”赵元铭将茶盏接下,神色也严肃起来,道:“若非你二人舍身犯险,以身死之说让方珩有了由头状告汪守恩,那么一切都将是空谈。单凭我那份罪证,只会成为害死我和方珩的催命符……”

事实就是如此。若没有沈临和方慎之的死在前面垫着,赵元铭平白掏出三司使的罪证,只会让皇帝怀疑他居心叵测,而最先死的,就是“冒认方家遗孤身份、诬告汪三司”的方珩。

四个人的每一步棋都环环相扣,缺掉任意一环,所有人都要惹上杀身之祸。

“殿下不必再唤我少卿,沈少卿现如今已经死了,直接唤我沈临便是。”

经这一事,两人早就为了方家兄弟抛去了自我,称呼上自然不用再拘礼。赵元铭弯了嘴角,开口道:“你私下也不必再称我为殿下,唤名字就好。”

他从怀里取出青玉环递上去,既然寻茗宫主就是沈临,那这青玉环不知还用不用得到……

沈临指尖一勾,将玉环挑到手上,“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杀了汪守恩吗?”

赵元铭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原先他的确动过这个念头,指望寻茗宫有更干脆利落的手段。

可现在知道宫主就是沈临,想法就变了:“若是你能动手,早就做了。犯不着费尽心思布下假死这套局,来成全方家兄弟恢复身份。”

他喜欢和聪明人交流,能少费不少口舌。沈临把玉环握在手中,青玉相磕发出一声脆响。“我原先自然是没办法直接杀了他。况且就目前来看,官家似乎有意保他。”

说到这个,赵元铭拧起眉心,“不知父皇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对他的父皇了解不多,两人根本就只是君臣。

“无论官家什么心思,他总是不会忍受一个忤逆他的人活在世上。”沈临将青玉环放回赵元铭面前,说:“玉环你收着,这次不算你求我办事。日后再用它来换一件事吧,莫白费了。”

“多谢。”赵元铭将玉环小心收入怀中,看着沈临说出心里的难处:“你有何打算?我现在虽是开封府尹,可根本无权审汪守恩,这个官职形同虚设。”说到这里赵元铭神色黯淡下去,他就是想做什么,如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临脸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将视线锁着赵元铭:“它可不是摆设啊。后面的事我已有安排,其中有重要一环,非请你这个开封府尹来做——”他朝赵元铭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把耳朵凑过来。

湖畔外侧,寻茗宫的画舫扬起风帆,接上新一批的茶客慢慢向着水榭方向驶去。

唯独这艘挂着青玉连环的玉舫静静泊在湖边。船舱内,两个人脑袋凑到一处,正压低声音悄悄商议往后的布局。

——

大军离开开封,一路向西赶路。

耗时近半月终于抵达京兆府地界,此地是中原通往西北边关的咽喉重镇。段宁依照军令传令全军就地驻扎,休整两日补足粮草,再继续往边关深处进发。

这里市井混杂,往来尽是一些行商和流民,简直就是座巨大的消息站子,遍地都能打听到关于西北边境的小道传闻。

段宁跟方珩寻了一间酒楼坐下吃饭,席间听见一桩新鲜事。

这一路往西走,自郑州开始,就沿途断断续续听过一个名号——寻鹤。是一个名声颇佳的江湖刀客。

一开始听到那个名号的时候,他们两人只当是普通的江湖游侠,听过也就忘在了脑后,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他们已抵达京兆府,距离鄜延已经不算远,依旧能听见关于寻鹤的事迹,这事就让人放不下了,那寻鹤分明是赶在他们前面,并与他们路线一致。

方才店里的食客闲聊说起,前段日子此人在坊州城外当众截杀了一名西夏密探,割下探子的首级之后,一路往延州方向去了。

“这个叫‘寻鹤’的,似乎也是从开封来的,延州方向……完全与我们同路啊。”段宁从坐在这里开始嘴就没闲过,和方珩聊着天儿,还不忘往嘴里送着油塌,他面前的一碗羊血粉羹还冒着热气。

方珩原本没细听,可听见那人提着夏探首级奔赴延州,不由得心里一动:“难不成他打算拿这颗敌探的脑袋投效边关?”

莫非这名江湖浪子漂泊够了,想要投军戍守边疆?真要是这样,等到了延州他们早晚有碰面的时候。

“把那胡饼递我。”

方珩伸手将胡饼递过去。段宁接过后,撕下一块饼泡进粉羹里拌着,随口应道:“边关这边,确实有不少江湖义士投充游勇。哼,夏人屡次袭扰边境犯我国土,探子?人人得而诛之!”

方珩点点头,道:“虽然不清楚寻鹤到底是什么来路,可他能斩杀敌探,对边关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他拿起筷子,又将筷子放下,抬头问道:“对了……什么是游勇?”他哥哥没教过这些……

段宁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抬手随意蹭了蹭嘴角的油星:“嗨!说直白点儿,就不是朝廷里正儿八经的兵。”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隔着一桌饭菜跟方珩说,“禁军、厢军那都是有官府名册的,按月拿朝廷发的粮钱。游勇就不一样了,大多是外头过来的汉子,或者像‘寻鹤’那种江湖人,甚至逃难的流民都有。他们都是自己跑到边关来,有的是一腔热血想打西夏,有的只是混一口饱饭。”

“堡寨里面管他们吃喝,可没有饷银。若是出去巡逻打仗杀了夏人立了功劳,能换些布帛铜钱当做赏。如果打仗本事过硬,被上边举荐也能转成正经的官军。不过大部分人就一直是游勇。”

方珩思索片刻,又开口问:“那有没有人就心甘情愿一直当游勇,不肯转官军的?”

眼前的人大概是吃累了,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饼,歪头想了想,说:“有啊,还不少呢。”

段宁干脆直接换个位置,挨着方珩坐下才接着往下说,“有些人压根儿就不想当朝廷的兵。这一旦归兵部管,以后想去哪儿或者做什么,全都得听上面的,再想脱身可就难了。可游勇不一样,哪天心里腻味了,卷上铺盖直接就能走人,没人拦他。”

谁会以侠义刀客身份出名,又跟他们自开封起就一路西行,带着目的奔赴边关,却又不打算长久留在军中呢……

说不清是不是血亲骨肉之间那点冥冥之中的感应,方珩心底浮起一个念头——那个唤作‘寻鹤’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哥哥?

这么想着,方珩一下子精神大振,腾地一下站起身:“别吃了!!我们现在就出去打听!”

可怜的段宁还没把小二刚端上来的枣泥糍糕塞进嘴里尝尝味儿,就被极度亢奋的方珩一把薅着往外拖。

“啊——!我的糕!!——小二打包!!!——————”

……

整整三十六天风尘仆仆的长途行军过后,大军终于踏入延州地界,正式抵达鄜延前线。

风刮过来,满鼻子都是黄土的味道。路边来来往往全是当兵的,身上的甲片撞得叮当作响,远处的旗子被风吹得乱飘,偶尔还有号角声隐隐飘过来。跟中原的光景完全是两幅模样。

进了延州城门,方珩骑在马上,眼睛不停往街道两边扫来扫去,借着那份可能性,他每一秒都盼着能够撞见那名叫做寻鹤的刀客。

段宁翻身下马,急着进中军大营面见父亲。临走之前,他回过头叮嘱方珩:“会有人带你过去安顿住处,等我见过我爹回头再来找你。这边鱼龙混杂,你要是真闲不住想出去打探消息,千万别一个人往城外山沟里面乱跑!荒郊野岭乱得很!”话音落下,他脚步一抬急匆匆扎进军府大门。

方珩点了点头,跟着府里的官吏,朝给他留的住处去了。院子不算大,他刚把行李放下,一波一波的人就过来登门拜访了。

新鲜吗?也不新鲜。他虽然只是个新来的内殿崇班,官职不高,却是皇帝直接拔上来的。来头背景跟那些熬年头升上来的将领可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这一来一回全是客套寒暄的话,折腾了大半截黄昏才算完事,天彻底黑下来。

屋子里的人终于都退出去了,只剩下方珩一个人,他正要去院子里透透气,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段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林珏?”看着随段宁一起进来的熟人,方珩都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正是林珏,他瞧着方珩,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那次侍卫遴选我的名次太差。我爹觉得我给他丢人,索性叫我自己出来谋出路,我就一路跑到边关来了。”

眼前这个人跟从前变化实在太大。方珩上下打量他一圈,心底满是诧异。

段宁伸手重重拍了拍林珏的肩膀:“这小子也算长了骨气。秋初的时候夏人来犯时他挨了一刀,硬是死战不退,最后还真捡回一条命。”

这还是以前那个到处拿钱拉拢人,一门心思抱权贵大腿,还曾经搞偷袭拿碗砸过自己的林珏吗?

他开口问道:“那你特地跑过来找我是为什么?”

林珏挠挠鼻尖,嘿嘿一笑:“听说小将军已经抵达鄜延,身边还跟着一个官家亲自提拔,名叫方珩的人——我就跟着小将军找过来碰碰运气。”

是他。瞧他还是这副老样子,方珩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招呼这个同自己一起在备卫营生活了大半年的人进屋说话。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够碰到以前认识的人实在难得。

边关的日子似黄沙一般从指缝流走。

西夏小股骑兵时不时窜来滋扰,偷袭或劫掠已是家常便饭。军营几乎天天都要派出人马执行任务,要么出哨巡逻,要么进山清剿流窜的敌寇,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多少清闲。

这天午后,边境哨卡传来紧急警讯。一小队西夏轻骑偷越国境,正在防区边缘来回窜扰。

方珩领命跟着队伍赶往山谷谷口。人马刚钻进山地,便迎面撞上了这支夏骑。

对方似乎只是来扰事,并不打算死战。一望见官军的旗号,便立刻催着坐骑往幽深的山沟里面钻。

这边近处的几名骑兵立刻斜斜策马冲出前去拦截那支夏骑,另有几人绕向侧面兜住了他们的后路。

夏人眼见逃不掉,只能狠狠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举着弯刀径直朝官军这边扑杀过来。马蹄狠狠踏翻黄土,漫天尘土扬起,兵器撞的叮当脆响,厮杀瞬间爆发。

一名夏兵直冲方珩身前,方珩长剑顺势一送,剑锋直接洞穿对方胸膛。他拔剑向后一撤,尸体顺着剑锋重重摔落在黄土地上。

周遭的士兵都扑上去跟夏人缠斗,刀来剑往厮杀一片。没过多一会儿,这一小队西夏骑兵便死得差不多,剩下几个人扔下兵器伏地投降。

这短暂的小型混战停了下来。兵士们四下散开捡拾刀剑,把投降的人集中到一处。

这几月里像这样的事遇到不少,方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翻身下马,目光慢慢扫过狼藉的战场。视线落到不远处,有一名士兵正在检查他脚边的尸体。

方珩脚步微微顿住,盯着那张莫名熟悉的脸正想要多看仔细一些。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那名士兵的身后,一个倒在地上的夏兵并没有死,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短刀,身子一点点弓起来,打算猛地跳起来刺向身前的士兵。

心里猛地一紧,方珩迅速抬起左臂,护腕里面的机括咔哒一响,袖箭破空飞出去。

“咻”——

利箭擦过那士兵的耳边,狠狠扎进后面地上夏兵的胸口,那夏人身子猛地一颤,便再也不动了。

而那个士兵也在方珩抬手的瞬间,抽出腰间长剑准备迎敌,他回过头,看见脚边的尸体才明白刚刚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鸦青丝线编织的剑穗上,一只墨色玉燕在风里来回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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