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一般,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当年你父亲所求不过是做一个小小的评事,朕虽应允他只居此职,心底却时常替他惋惜……朕想为你寻一个好差事。如今,段世安驻守鄜延,年后他的小儿子段宁也要动身赶赴军前——”

赵元铭、段宁与赵景辰三人闻言皆是一怔,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御座上的人。

“自今日起,你便重启本名。朕授你内殿崇班,随军隶属段宁的麾下。待年后段宁启程,你就随他一同前往。”

话音落下,最先沉不住气的便是赵元铭。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方珩才刚刚得以恢复身份,转眼就要奔赴生死难料的边关。鄜延?那里横山沟壑纵横,夏人每逢秋高马肥便会兴兵入寇,烽烟几乎年年不息……皇帝不是不知方珩左臂重伤,怎会把他送去这般险地?何况眼下正要审讯汪守恩,方珩又是当年的关键人证,怎能在这时将他调离开封?

他越想越觉不对,当即出列跪在方珩身侧,一时忘了这是在哪儿,只急声奏道:“父皇,万万不可!方景…方珩左臂重伤不可愈,根本难以使力,他到了军中也只会拖累段小将军!”

从他开始说出那句‘父皇万万不可’时,赵景辰就已经快被吓死了。官家已说要授方珩内殿崇班,且不说授他朝廷正式武职已是莫大的恩典,这当堂说出的话那就是圣旨,七弟竟敢当众反驳?这,他七弟今晚是不是真的疯了?

果然,赵景辰抬头就看到皇帝的脸色上显出一丝不悦。

他也连忙上前跪在弟弟身侧,朗声劝道:“父皇!七弟只是心性仁厚,方才不过是一时忧心方珩安危,又恐他耽误边关军务,情急之下才失了分寸顶撞了父皇——”

皇帝面色稍缓,抬手示意二人先起来:“朕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秋狝之时你们便为他这般争执。再者,朕是给他寻一条出路,他若一直留在你荣王府内又能有什么前程?”

二人虽得令起身,可心中都悬着事,哪里敢真的直起身来?不等他们再进言,皇帝已经不再管他们,转头看向方珩问:“方珩,你意下如何?”

方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着眼一言不发,现在被点名,他便立刻抬首回话:“臣,愿往。”

赵元铭猛地抬头,急声唤道:“你——”

他还要再说什么?不要命了?方珩直接将他的话截断,扬声道:“叩谢圣恩!臣愿随段小将军赴边关,为国守土!”

多好的孩子啊,皇帝眼角竟随之泛起一丝湿意:“好孩子,不愧是伯明的儿子。”说罢他仰头闭目,似乎在追忆那位早逝的旧臣。

而后他目光扫过满殿宗室与文武官员:“今日腊祭夜宴,不曾想竟生出这桩变故,扰了佳节雅兴。诸位卿家继续宴饮,不必拘束。”

稍顿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些倦意:“朕劳神已久,身子也乏了。”

内侍紧接着高声传呼:“摆驾——”。

宫人簇拥着皇帝离殿,殿内众臣躬身相送,直到御驾出了殿门,才纷纷直起身。经方才那么一闹,大殿上早已没了宴饮的兴致。

赵承和今夜倒是一直不曾说话,只静静地坐在那看着。此时他指尖轻叩酒盏,两三声轻响在稍稍安静的席上显得清晰。

赵元铭从纷乱心绪中回过神,闻声看向太子。赵承和并未与他对视,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起身从身旁的左太和门走出大殿。

另一边,段宁伸手揽住方珩肩头笑着向他道贺,一口一个大使臣,又不停地同他闲谈些什么,多半是聊他过往的身世。

赵元铭看了二人一眼,起身循着左太和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殿门,身上的暖意立刻被夜风卷走。他四下搜寻,在东廊不远处一棵老榕树下找到了太子的身影。

“太子殿下。”赵元铭走上前,在他身后低声行礼。

赵承和背对着他,抬眼望着枯疏的枝桠,似在自说自话一般缓缓开口:“春去冬来岁序轮回。四时如是,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赵元铭闻言微微垂首,“臣弟愚钝。”

“父皇这次是给了方珩官职,却将他在战事吃紧之时送往边关,与当年将方伯明贬到陈留何异?”

“这……”

“七弟。”赵承和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十六岁便与我同心,十年来一向谨小慎微,今日却是你头一回这般冲动出头。”

赵承和稍作停顿,轻声问道:“是为了那个孩子?父皇见到那卷绢帛,便当即下令处置汪守恩,这可并不多见……帛上所载,定是可信之人写下的汪守恩重罪,那人只能是你。”

他未曾料到,赵元铭竟会在此刻直接拿出底牌去对付汪守恩。

赵元铭心中一紧,再抬眼看向太子,竟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局促不安,他开口问道:“太子殿下,臣弟可是做错了?”

赵承和回望着弟弟摇了摇头,又低声道:“你如此行事,想来也是清楚单凭沈临、方慎之二人的死,不足以令父皇重惩汪守恩,你怕方珩反倒会为此落一个诬告朝廷重臣的罪名……”

“因你素来不介入朝堂纷争,父皇才临时将开封府尹交付于你。而你接手的第一桩大案便要坐实汪守恩死罪,父皇虽当场动怒,也只是暂时将汪守恩收押,还要由父皇亲审……倘若汪守恩认罪,你便是大功,日后功高权重父皇不会容你!倘若他抵死不认,你便会获罪,汪守恩同样不会容你……七弟,你怎能将自己推上如此境地?”

他望着赵元铭轻轻一叹,声音压得更低:“你可想过,父皇为何要将方珩调离京城?”

前面一番话赵元铭尚且能够稳住心神,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而听到这句,他不由得蹙起眉头:“父皇当年看重方伯明,后来怜惜方家遗孤,又知方珩兄长遭难。想来是有心补偿……给他一条仕途。”

赵承和不置可否,只是问他:“那你为何急着替他推辞?”

“我……”赵元铭喉头一紧,又继续说道,“方珩手臂重伤难以痊愈。若是让他此时去往边关上阵对敌,无异于送死。”

赵承和抬手掸去弟弟肩上和发顶的落雪,道:“你能想到的,父皇又怎会想不到。”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迈步返回殿内。

赵元铭立在原地怔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去——大庆殿灯火通明一派祥和,方珩正被赵景辰、段宁两人围着说话。

他独自站在树下,点点雪花又在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久久也没有回神。

——

同一时刻,澜栖镇。

方慎之与沈临已在寻茗水榭下的寻茗宫中住了一月。这一个月里,沈临一直派人易容潜入开封城以及皇宫内打探消息,包括今日这场夜宴。

只是这两地相隔可不近,全靠着人手接力传信,消息难免会有些……延迟?

“哟?赵元铭和赵怀邺差点儿打起来了?倒真是新鲜。”沈临打发走传信的人,转头打算同方慎之闲谈。

转头却见方慎之眉间有些许愁绪,便转了转眼睛,笑道:“珩儿从今往后便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之下了,慎之哥哥不高兴吗?”

方慎之怎么会不高兴,这十年中,若说什么事会让他日思夜想,那便是唯一的弟弟能好好地活着。可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见沈临也在担心自己,只好道出心中顾虑:“汪守恩身居高位,党羽众多,如今只凭你我一场假死恐怕不足以让官家罚他。”

这是事实,沈临并不否认,“官家自然不会单凭此事便将他定罪,或许就连革职都未必容易。但足以让他收敛锋芒,至少不会再有机会加害珩儿。”

方慎之依然是眉头紧锁,他抬手按在心口,心底莫名感到不安,沉声道:“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觉得发慌。”

一声轻笑传来:“慎之啊慎之,你这人就是太过谨慎,凡事都顾虑太多。依我看啊没什么事,珩儿现在行事已经很有分寸。来来来,喝口茶就不慌了。”沈临打趣着他的表字和性子,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

方慎之低头浅抿一口,点点头:“但愿如此。”

见他还是忧心忡忡,沈临放下茶盏,凑到他面前小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等方慎之答应,便起身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慢些,别牵动你肩上的伤……”

……

澜栖镇外一间清雅客栈,两名形貌普通的男子身着夜行衣,隐在房檐阴影之下。

“慎之哥哥你看,她是谁?”易容后的沈临靠在同样改了容貌的方慎之肩头,伸手指向方才走进客栈的女子。

方慎之凝神细看,仔细辨认片刻才低声惊道:“周双双?”

楼下那名衣衫整洁妆容规整的女子,正是先前他们从欢雨楼救出的周双双。当初救下她时,她神志昏乱浑浑噩噩,如今瞧着已与常人无异,眼神也清明不少。

沈临含笑望着他,瞧他因为所救之人如今正常的活着而心情好转,不由得也跟着喜悦。

带他来看周双双的主要目的也完成了,沈临便轻轻松了口气,开口说着正事:“那时她清醒后念叨着要回澜栖镇,我们给了她盘缠放她离开。我派人一直暗中跟着她,这期间她数次神志错乱,我偶尔过来查看又带她去医治,偶然听到一次她迷糊之时说的话。”

“是说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沈临点头:“她说——‘求求你,不要再把我送回宫里’。”

宫里?方慎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是从枕春楼逃出来的吗,怎会提及宫中?”

见周双双已经回房歇息,沈临起身伸手拉起方慎之:“我本也这样认为,不过现在想来,枕春楼应该只是他们将谍女转手的据点,并非直接教习谍女的地方。按她所说,真正训练她们的场所应当就在宫中。”

两人跃下房檐,方慎之与沈临沿着安静的街道缓步而行,低声聊着:“莫非是宗室之人暗中布置?是为了储位之争?”

沈临微微耸肩,又无所谓地轻轻摇头:“不好说,改日我们再派人细细探查便是。”

二人就这样慢悠悠的走回寻茗水榭,迎面就撞见了刚传消息回来的人,沈临随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开口问道:“新消息?”

黑衣人躬身行礼,一字不差的禀报大殿上后来发生的全部细节。二人听完脸色皆是一变。沈临抬手示意他退下。

方慎之也扯下面皮,往前踏出两步:“官家竟革了汪守恩的官职?……可又为何授珩儿内殿崇班命他随段宁去边关?”

沈临心中同样疑惑,单凭他二人的‘死’怎么可能让汪守恩落得革职收押的下场?

他眯起眼睛思索,低声自言自语:“珩儿只不过递上那绢帛,官家便立刻将汪守恩收押——帛上定是汪守恩别的罪证,定然是赵元铭给珩儿的……既如此,又为何只是收押?”

以皇帝以往的性格,若是这种罪证,那么惩处方式不是直接贬官出京,就是直接抄家。哪有先收押起来还由他亲审的先例?难道只是因为汪守恩位高权重?

方慎之在一边忽然问道:“段大将军驻守何处?”

沈临略一回想,回道:“应当是鄜延。”

两人都对边关战事不太了解,正站在门口低头沉思的时候,叶子安背着药匣子从不远处回来了。

他一瞧见二人站在门口也不说话,就忍不住问:“您二位这是在这儿得了一对门神的差事?这每月的月俸如何啊?”

他一开口,再严肃的事都能被冲淡不少。叶子安看了看两个人,目光随即落在沈临身上:“沈临,我有东西单独给你。”

沈临看向方慎之,对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转身进了水榭内喝茶等候。

见方慎之坐在厅内没有朝这边张望,叶子安便和沈临走到湖边廊台,一边开着药匣子一边说:“把那块儿的面具揭下来吧,我给你上药。”

沈临抬手撕下脸上另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面具一落,脸上的伤痕尽数显露——

右脸上星星点点散落着不少细碎的伤口,最深那一道,是被水下冲散的石片撞出来的,自右上额斜跨鼻梁,一直划到左眼睑下方。鼻梁处伤到骨头,现在皮肉裂开,模样看着格外狰狞。

原本多好看一美人儿啊,如今变成这样。就算是叶子安瞧见也不由得皱眉,他拿起药膏为他涂抹,忍不住张口劝道:“别再用这些东西去遮了。这伤口闷着不透气,愈合极慢不说,稍有不慎还会更加严重,你想半边脸都烂了?”

沈临轻轻摇头:“眼下还有别的要紧事,若是这模样叫慎之看见了,保不齐会分心。”

听他这么说,叶子安也不再多劝,手上动作不停:“我寻到师叔的踪迹了,今日便动身去找他。”

“师叔医术超凡,昔日曾炼出一颗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叶子安继续道,“当年那一颗救了我师父……自那之后师叔便不肯再炼,说似乎每炼一次丹药就会有人蒙受大灾,嫌这事儿太晦气。待我多去磨他,总能劝他再炼两颗,治好阿珩的手臂,还有你的肩伤和脸上这疤。”

沈临心中感激,低声道谢:“多谢。”

“行了,我这次过来就是给你送药。”叶子安道,“等会儿我同慎之道别,就启程寻我师叔。你们安心行事,对了,可别再做跳崖殉情这类傻事了。”

嗯?沈临闻言轻啧一声,当即反驳:“我们那不是殉情。”

叶子安收拾完药匣,嗤笑一声:“随你怎么说,只是我不会每次都这般凑巧能救下你们。”说完,他把后续要用的药膏递给沈临。

湖边的风有些冷,他回头望了一眼寻茗水榭,再转回头看向沈临,冷不丁地说:“慎之是我此生遇到过最善良,最好的人……”

沈临怔愣地看着他,刚要点头认同。叶子安突然问道:“杜侍郎是你杀的吧?” 见沈临听到杜侍郎便瞳孔微缩,心里一下有了答案。

他眉头紧蹙,是真的不明白沈临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以置信地急促开口:“那杜安元是方伯明旧友,是个好人亦是好官!你为何!……”

长长呼出口气,似乎是不想跟沈临讨论这些,他觉得他听不懂。停顿了片刻,他换了另一种说法:“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寻茗宫主,但又不是我要跟你过日子!现在慎之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不愿直说什么。”

说到这里,叶子安的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你往日那些手段能收便收,他能为你忍一时未必就能忍一世。你若再肆意行事,叫慎之知道你杀了那些不该杀的人……你最好藏好了,否则早晚有一天他会与你决裂。到那时,慎之不会比你好受到哪去,别叫他伤了心!”

叶子安两次调查沈临,一次是大理寺少卿,一次是寻茗宫主。他完全搞不懂沈临。沈临似乎不是好人,又不是坏人。他像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对世间好坏的定义也似与他人不同……所以他只能拿方慎之说事。

果然,沈临的神色逐渐紧绷,终于开始有了严肃的样子,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叶子安不知道他懂到什么程度,却也只能这样了,把药匣子挎在肩上,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廊台上只留沈临一人立在原地。半晌,他往湖边挪了两步,蹲下身望着湖面的倒影。

夜色下水色昏暗显得倒影很模糊,却足以让他看清脸上那道狰狞长疤。他望着水中那张与母亲有八分相似的面容,眼底漫上了几分低落。

然后他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抬手轻拍几下脸颊,强行压下心绪,取出怀中的易容脂膏,在脸上细细涂抹,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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