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头茶时养二蚕,采二茶时田里秧苗都插齐了,那时候大人在田畈里忙,小孩子无人管,摘桑椹拾田螺,拔乌莜笋,玩饿了才想起回家,排成一排沿着溪边走,个个晒得小脸通红。”

青棠坐在树下绣荷包,拿着绿线比对竹叶颜色,讲以前的事给金蝶、银蝶听,金蝶、银蝶听着新奇,忘记了手上正在绕丝线。

“养蚕累人,采茶也累人,刚采下来的茶叫青叶子,不能久放,吃过晚饭就要放到茶镬里用猛火炒,满满一镬爆得噼里啪啦,像小鞭炮一样响,要炒到水汽全冒出来,颜色变浅后盛出来再炒下一锅,炒完已是三更天,肚子饿得难受……”

她说着,金蝶银蝶忽然站起来,回头一看,楚珩不知何时立到了她背后,穿着在荷花塘时她做的那身天青色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平日里经常穿。

正好前几日裁剪的衣裳快缝好了,拿给他替换着穿,她边想边起身笑道:“阿兄来了。”

金蝶、银蝶放下线,行礼后借口煮茶回避。

“怎么又不关门?”楚珩随便坐下,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哦,习惯了,阿兄不去任上吗?”青棠还保留着在荷花塘的习惯,白日天气好,家里有人时就敞开门庭,她知道此刻门外一定站了侍卫,没去关门,坐下继续绣荷包。

“饿了怎么办,继续说呀。”

庆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在楚珩脚边卧下,楚珩俯身摸摸它的头。

青棠抿嘴一笑:“饿了就去邻近的田里,看哪家蚕豆长得好,摘回来放热镬里煮。”

“这不是偷豆子吗?”楚珩言简意赅。

青棠不爱听“偷”这个字,“不是偷,一把豆子算什么,家家户户都种,我们那民风淳朴,不像你们城里人,自家东西看得紧,生怕别人惦记上。”

这话楚珩也不爱听,“什么你们、我们的,你说谁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谁说你了?”青棠皱皱鼻子,“你多什么心?你要是这样的人,我连门都不让你进。”

楚珩不满道:“你倒是说清楚,我们是谁?你们又是谁?”

青棠这才恍然他生气的原由,他是气方才的话里,没有把他与自己算在一处,这样子真真如同小孩子过家家,非要争抢“天下第一好”的位置。

她忍不住发笑,剪断针线,把荷包递上前,“‘我们’自然是我和阿兄,喏,送给你。”

一听就是糊弄人的话,青棠悄悄观察楚珩的反应。

楚珩好似没听进去,捏着荷包沉默一会儿,郑重其事地问:“这荷包是特意为我做的,还是临时拿给我赔不是的?”

搁这儿较什么真,青棠无奈,随手做个荷包而已,哪来那么多说法。

前两日楚珩都是赶着公务不忙时匆匆过来一趟,好不容易能安静的坐上一会儿说说话,她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到拌嘴上,爽快道:“算给你赔不是,是我说错话了。”

没想到楚珩傲娇地说:“也不知道是给谁做,临时塞给我。”

“爱要不要,我留着给别人。”青棠不惯着他,伸手要荷包,“还给我。”

一提到别人,楚珩自然想到李文,妒劲上来,把荷包揣入怀中,“我不要也不许给别人。”

“是,是,都听阿兄的。”青棠顺着他说,越发觉得好笑,收拾针线笸箩,“阿兄的字好看,再帮我写几张字帖,之前的都摹完了。”

“好。”楚珩被夸,心里熨贴了,答应着也痛快。

青棠拿起笸箩进屋,端出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纸研墨。

楚珩看她之前临摹的字,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大有长进。”

“是阿兄教的好。”青棠奉上蘸了墨汁的毛笔。

楚珩嘴角压不住,接过笔还不忘嫌弃一句:“油嘴滑舌!”

青棠知他心口不一,笑盈盈地看笔尖落在纸上,楚珩边写边解释:“这是曹子建的《白马篇》。”

青棠问:“曹子建是谁?”

“曹操之子,曹丕之弟。”楚珩耐心解释,“天下才有一担,曹子建独占八斗,曹子建的才学,汉魏之后无人能及。”

写完,毛笔重新蘸墨交于青棠。

青棠挽起袖口端正坐姿,想到笔下的诗文是千古名家所作,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一笔一画认真描摹。

写字这件事她从未放下,晚间无事就写上几笔,日积月累下来,字行规整好看了许多。

字迹跃然纸上,楚珩发觉没什么需要指点的,拿起书在一旁安静的读,忽而听得青棠说话。

“阿兄,前日里伯母派你家嬷嬷来,肯定是误会了,你回去怎么跟家里解释的?”青棠拔掉笔尖翘出的毛刺,“想来也有我的不对,我一个作小辈的,于情于理都该先去探望伯母。”

楚珩正想着该拿些新书来,闻言顿住,思量片刻后说:“放心,我已同母亲说清楚。”

青棠说:“伯母真好,等入秋后,阿兄带我去拜访伯母吧。”

问题恰好问中了楚珩的心结,此事之前带青棠回家拜访长辈,是名正言顺,但与母亲挑明后,再带人进府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虽然这两日他按萧正说的,费尽心思哄母亲高兴,可想要改变母亲的想法,非一日之功,此时让母亲见青棠,青棠必受委屈。

况且青棠一直当他是兄长,贸然告诉她一切是筹谋、是算计,她会作何想?

现在绝不是登门的好时机。

此外,他还有些意外,先前青棠对国公府一直都有抵触,没想到她会改变主意,同时也不理解为什么是秋后,于是避重就轻,向青棠询问原因。

“我爹的忌日快到了,之后是我娘的忌日。”青棠欣赏自己写的字,“我想先祭拜爹娘,祭拜期间不好走亲访友,恐别人忌讳。”

“倒没有这么些忌讳,但死者为大,祭拜完爹娘后我再安排。”楚珩提议,“不如我陪你去光孝寺上香。”

青棠听完眼前一亮,“我正想去光孝寺,听金蝶说那里有专门祭拜亲人的佛堂。”

日光从树枝间隙漏到纸上,青棠摸着斑驳的光影,神情陡然落寞,“这是我爹娘的周年祭,我原该回乡去的……”

“不行!”楚珩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失态了,清清嗓子道,“我的意思是心诚则灵,只要你心里念着他们,在哪里祭拜都一样。”

青棠听出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希望自己离开京城,她未争辩,只轻“嗯”了一声,拿起笔继续写。

正写得认真,忽被门口的哭声打断,是李婶,被侍卫拦着不让进。

楚珩朝门口问:“何事喧哗?”

周林进来回禀:“姓李的婆子说要见姑娘。”

“是李婶,你们拦她做什么?”青棠放下笔去接人,李婶哭成这样必有急事。

楚珩按住青棠,问:“她有何事?”

周林回答:“她说求姑娘救李文。”

“哦?李文?”楚珩漫不经心道,“这个时辰他该在营中,能出什么事?”

“具体没说什么事。”周林挠挠头,伸手捞住朝他飞奔来的庆来。

“让她进来。”楚珩放下书,理顺衣摆,见青棠担忧地望着门口,轻声道:“李文是我的属下,我来处理,你继续写。”

有他这句话,青棠自然放心,可她哪里还有心情写。

李婶蓬头垢面走进院,眼下青黑如炭,一看就是许久没休息好。

“婶子……”她忍不住开口,却因楚珩一个眼神把话憋回去。

李婶一瞧这架势便知道了该求谁,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求大人救救李文,他被司州衙门带走了。”

楚珩翻一页书,停顿片刻,不慌不忙地问:“你莫不是弄错了,今日李文该在军营,你的意思是他擅离职守?”

“不是,不是……”李婶抹把泪,“昨晚他被好友拉去喝酒一宿没回来,原以为是任上活儿多,他住在军营中,没想到今早有人来传信,说他被衙门里的带走了。”

“有人传话你就信,你可去衙门里问了?”楚珩又翻一页书。

“问了,说是昨晚司州牧下令抓……抓……”李婶含糊其辞,“我家李文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再说他那点俸禄,连门都进不去,一定是有人要陷害他。”

楚珩来了兴趣,“去什么地方?抓什么?”

李婶偷瞄一眼青棠,终究没说出口。

青棠听不懂,楚珩却了然,“既然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他会做出什么事、得罪什么人,以至于别人陷害他?”

李婶思忖着说:“这……他在外面的事我哪里知道,许是同僚们看他升职升得快,眼红吧……”

“你的意思是我给李文升职升得太快,同僚嫉妒他,所以陷害他。”楚珩敲敲石桌提醒青棠,“你怎么不写?”

“李婶的意思是……”青棠听得出来,楚珩步步引导李婶虚构了李文被抓的原因。

“我处理公事,你别插嘴。”楚珩略带责备。

一句“公事”令青棠不好再说什么。

李婶急得头脑发热,完全没意识到话里话外已将责任推到楚珩身上,还附和着说:“是,是,求大人救救李文。”

“周林!”楚珩扬声道:“拿我的帖子去司州衙门调案卷,问清是怎么回事。”

周林领命而去,庆来紧跟着追出去,被其他侍卫截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李婶连连道谢,想站起来,觑见楚大人正指导罗姑娘习字,并未听她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只好揉揉膝盖继续跪。

青棠心中不忍,几次想发话,都被楚珩用话打断,原以为李婶还要跪上几刻钟,不想周林很快就回来,交给楚珩一张文书。

“大人,营中送来的紧急军务。”

楚珩接过略扫一眼,神色骤然严肃,将文书扔在李婶面前,“你自己看。”

李婶捧着文书,“我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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