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西沉,天光尚未敛尽,空气里依旧浮着灼人的热。
李文往东兴楼赶,眼见快到约定的时辰,心里焦急,偏又步履斯文,一只手稍稍提起衣摆,只拣干净的路走,担心走快了发热,出汗熏臭新衣袍,弄脏新鞋子。
他犹豫要不要赁驾马车,可路已经走了一半,实在不值当花这个冤枉钱。
“李兄!”
声音在身后响起,想什么来什么,一辆装饰华丽马车从后面赶上来,车牗中一男子探出头,“都快开席了,李兄怎么还在这里。”
男子名叫潘祥,是屯骑校尉之子,刚在守备营中领了参军之职。
李文刚入职时与潘祥打过交道,那时潘祥眼高于顶,对他不理不睬,如今李文升职,潘祥上赶着来称兄道弟。
李文揖礼,虽然他现在的职位比潘祥高半级,但潘祥是世家子,做参军只是暂时,很快就会调任别处。
李文编个理由,“营中有事耽搁了,又回家换了衣裳,这才迟到。”
“李兄勤勉,以后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潘祥随口问,“天这么热,怎么不坐车?”
“这就到了。”李文笑意发窘。
“上车,一起去。”潘祥命车夫打开车门。
李文恭敬不如从命,上车后触到绸缎软垫,料子比身上的衣袍还要细腻,他坐得拘谨,想与潘祥说句话,发现潘祥歪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看向外面。
有家世到底不同,那份与生俱来的底气与自信令李文心生羡慕,再看自身,虽有华服在身,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忽然想到那半块糕点,后悔将它扔在路边。
潘祥拿扇子随手敲打掌心,问:“李兄今年二十有余了吧?”
李文回答:“是,已二十有一。”
潘祥道:“回去可要把家里的门槛用铜皮包一包。”
李文不解其意,“为何?”
“听闻李兄还未娶亲,如今立了业,求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呢。”潘祥哈哈大笑,“李兄成亲时可别忘记请我喝一杯。”
李文跟着笑,“潘公子赏光,李某求之不得。”
话说得稳重,潘祥感到意外,“怎的?有眉目了?是哪家姑娘?”
“是楚大人……亲戚。”
李文声音不大,楚大人的名头足以令潘祥肃然起敬,坐正身体问:“可是安国公府世子,咱们楚大人的亲戚吗?”
车厢内气氛发生微妙变化,李文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尊重,与同僚间的尊重不同,是世家子正客客气气同他讲话。
虚荣心让他继续说下去,“正是,只是还未商定婚期。”
世间娶亲,卜生辰八字、行三书六礼,既然已开始商议婚期,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恭喜李兄,贺喜李兄。”潘祥一掌拍在李文肩上,“能与安国公府做亲,李兄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不敢,不敢……”李文知道自己夸海口,内心发虚。
四蹄快过双腿,一盏茶的工夫,马车行至东兴楼。
这次友人们没有先入席,而是在门口等待李文,潘祥嘴快,将李文定亲一事说与众人,众人立即向李文道贺,簇拥李文上二楼。
楼梯狭窄,店里伙计怀抱两坛酒从旁边经过,避让不及,被挤掉一坛。
只听“哐啷”一声脆响,瓷片伴着酒液四散飞溅,引得旁人侧目,香气弥漫间,伙计心疼得“诶呦”了好几声。
“诶呦什么?晦气晦气,李大人高升是喜事,不许哭丧着脸。不就是一坛酒么,有什么大不了,值得愁成这样,记我潘祥账上。”潘祥丢下话往二楼去了。
伙计急得直冒汗,“诶呦我的娘诶,这可是三楼贵人自带的,我怎好跟贵人交代。”
好巧不巧,文青下来催酒,看到满地狼藉便知就里,一坛虽不是大事,但酒是他家主子萧正从特意钱塘带来的私酿,哪里都买不到。
伙计着急把自己撇干净,语无伦次道:“是……李大人他们……路窄……”
他越急越说不出话来,被闻声而来的老板喝退,老板命人搬来楼里最好的酒,连连赔罪,“大人恕罪,恕罪,新来的伙计不懂规矩,大人不计小人过,大人这顿酒席算我的。”
事已至此,文青也无话可说,好在还剩一坛,抱着酒上到三楼。
三楼角落里不起眼的门口,周林正等着文青回来,见他手中只有一个坛子,玩笑道:“怎么就一坛,怕不是舍不得给我家世子喝吧。”
文青老实答:“另一坛碎了,有个什么李大人高升,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边走边说笑,把伙计挤到边上,撞碎了酒坛。”
周林使劲嗅嗅空气中的味道,恍然道:“原来碎的是这个酒,我还纳闷什么酒这么香,可惜了。”
他不经意地朝二楼望望,绰绰人影中一眼就注意到李文,果然是他。
文青推门进去送酒,门内是个不小的雅间,床帐案椅一应俱全,楚世子手边茶杯已空,隔着纱帘望向外面,暮色将沉,最后一缕天光为房舍镀上金光。
他为楚珩续茶,带着歉意道:“世子久等,我这就去叫我家公子起床?”
“不必。”楚珩摆摆手,起身站到檐台观风景。
文青将室内蜡烛一一点燃,悄悄到卧房门口守着。
不多时萧正醒来,身上罩着宽袍,用玉簪挽起一半头发束在脑后,随手拈起一柄折扇信步至檐台,悠闲道:“奇了奇了,竟然没催我?”
楚珩闻声未动,此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人间灯火次第点亮,楼下河面映出一片光影斑驳。
“怎么?有心事?”萧正注意到他的沉默。
“无事。”楚珩平静地坐回席位上,吩咐文青上酒。
萧正与他多年朋友,何其了解他的脾性,越是云淡风轻心里事越大,而且主动要酒,更说明心事重重。
他落座,挽着袖子说:“说说吧,别憋出心病来。”
“说了无事就是无事。”楚珩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不说,嗯……让我猜猜……”萧正收回扇子,捻开又合上,“是因为女人吧。”
说完,扇子敲在楚珩肩上。
“把你的破扇子拿走。”楚珩有些不耐烦,又倒一杯酒。
不打自招。
“呦呵,被我说中了,你悠着点喝。”萧正放下扇子倒酒,“在三界镇时我替你卜过一卦,你今年红鸾星动,要走桃花运。”
他顿了顿,“是为那女子发愁?”
楚珩心事被彻底戳穿,闷头一杯酒。
今日他在母亲那里直言不讳,说要娶青棠为妻,母亲气到摔碗,将他从祖父那得来的自信与欣慰砸个粉碎。
他对萧正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若不是祖父派人送来一壶莲心茶,只怕我要去父亲灵位前跪着。”
“我那时就说你看上这姑娘了,你还不承认。”萧正为他夹菜,“伯母说的对,不管你是报恩还是真心喜欢,带回府才是正理,养在外面算怎么回事?”
楚珩并没有将筹谋告知别人的打算,开口只一句,“我自有我的道理。”
“你总是自作主张,京城不是北境,家中不是军营,不需要你行事果决。”萧正拈着酒杯,“莲心茶,莲心茶,你可知国公爷的用意?”
楚珩道:“让我母亲消消火气。”
“你惹恼了伯母,还要祖父出面解决,我真是服了。”萧正拊掌大笑,“平江啊平江,不是我萧文则自夸,你呀还得跟我学,哄女人高兴是门大学问,不论多大年岁的女子都要人哄,伯母也不例外。国公爷的意思你还是没参透,怜子心中苦,你祖父也在提醒你,要体谅伯母的苦处。”
钱塘酿出的酒自带江南的婉约,入口清甜纯柔,后劲却足到令人上头,楚珩被酒逼得渗出些汗,捏着酒杯看纹饰。
萧正说的没错,他的确不知如何取悦女子,包括母亲。
他还没有马背高的时候就被父亲带入军营,吃住全与将士在一起,年节时才与母亲团聚,回京后接触才多起来。
虽然相处时日多了,可他对母亲的事不曾上心,不记得母亲爱喝什么、爱吃什么,甚至母亲的生辰礼,都是经刘嬷嬷提醒他才准备。
他对母亲有亏欠。
或许他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上有不妥之处,但亏欠归亏欠,他也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娶青棠做正妻是他的期望,不会因为母亲的不满而改变。
楚珩不说话,萧正以为他听得进去劝告,只是自己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姓罗的姑娘长什么模样,仔细回忆,才记起那日他先回钱塘,因此缘悭一面。
他打趣道:“说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让你这么稳重的人神魂颠倒、方寸大乱,什么时候让我见上一面?”
“等我成婚以后自然会见到。”楚珩饮尽杯中酒,换了话题,“你怎么不回家住?”
这回换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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