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拉开,是一个穿着粗麻布衣,身形微胖的老头子。

他头发灰白,眼皮耷拉着,青色的眼袋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王鹜端端正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墨发垂腰,脸上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正准备给人问好,却被抢了先。

“您——您是中州来的仙长吗?”

那不算乍眼的阳光从后面打过来,给王鹜镀上一层金箔似的光圈,老头子见到他只愣了一秒,就激动着开口。

王鹜对中州并不是全无印象,他记得传承里提到过,玄天大陆上,普通凡人皆受大皇朝统辖,在此之外,修道者独立成派,不受大皇朝管辖,只接受大皇朝供奉,除魔卫道,庇护凡间安宁。而整个玄天大陆共有正道五派,以上清宗为首,组成中州联盟。

想来,中州之人,便都是有灵力修为的修道者。那老爷爷见他装束如此,认错也确实正常。

“不是不是,爷爷您误会了”王鹜连连摆手,“我是偶然路过这里,冒昧上门讨个吃食,顺便问个路。”

闻言,老头子神情恍惚起来,“不是啊……不是。”

王鹜顺口一问:“爷爷您,是在等什么中州来的人吗?”

那老头子恍若未闻,只是叹了口气,低头喃喃小声道:

“不该的,不该来的。”

“嗯?爷爷您说什么不该?”

“噢,没得啥。”反应过来人家还站在门口,老头子抬手擦了一把脸上沾的灶台黑灰,侧过身让出道来,“那莫外头立着了,赶忙进来吧。”

反正已经进来了,他现在和这小伙子说了,也是徒劳,先让人吃顿安心饭吧。

“谢谢爷爷。”王鹜乖巧地应了一声,这才进了门。

院子里杂七杂八地堆满了结着蛛网的干柴和玉米秸秆,房梁和院墙上则挂着不少脏兮兮的红绸。

王鹜跟着老头一路穿过院子,便到了堂屋外。

堂屋门扉半开,那左侧靠着墙叠放的两樽棺材尤其显眼。

黑黝黝的,近乎遮住了整个墙壁。王鹜身子一顿,步子微微退了半步。

而提着腿一栽一栽带路的老头子浑然不觉,王鹜只好又硬着头皮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与此同时,那老头子顺手推开右侧半掩的门,王鹜看到了和刚刚截然相反的景象。

墙上挂着鲜艳夺目的大红嫁衣。

那老头子回头正想说话,才发现王鹜虚虚扶着门,已经退到了门槛外。

意识到这场面可能吓着人家了,他转过身子,脸上尽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吓着你了吧?”

“我们这些个老骨头,说不上来哪一天天就一头栽进黄土里,再起不来了哩,也算是给自己提前找个后事地儿,小伙子莫怕,没得啥,就是两坨木头板子。”

那老头子明明是在笑着说让他不要害怕,可声音却哽咽起来。

王鹜踏过门槛,跟在人身后往里屋去。

他看见,那老头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一进里屋,他就被窗前投来的那道视线陡然缠住,紧得让他喘不过气。

就像是水中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那里坐着一个身子如纸片般单薄的阿婆。

形若枯槁的白发乱糟糟地遮住她的脸,透过发隙,王鹜看到了一双幽黑的眼睛和黄花般的憔悴面色。

“她婆,不是。”

老头子拖着腿快步走过去,把她手中掉落的红色绣鞋捡了起来。

那阿婆似乎还是不死心,她从旁边探头盯着王鹜这个“白衣仙人”,手死死地拽紧老爷子的衣摆。

老头子回握住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跟她强调,“不是的,救不了。”

阿婆只好僵硬地点点头,接过绣鞋,扎进去,扯出来。

忽然,线松了,她捻好线头,正要穿过针孔,却透过针孔里的光,又一次扫过王鹜的脸和身形……

王鹜倚着门,墨发垂绦,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肢。他微微垂首,翻弄着葱白如玉的指节,那张不过巴掌大小的脸上,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眉若远山含黛……

注意到阿婆的视线,王鹜抬眸,唇角轻勾,眼角笑花顿时浅浅醉倒在梨涡里。

好一张桃花面,好一副白瓷相!

顶顶是位雌雄莫辨的大美人!

阿婆激动起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嗫喏着,“救得了,救得了。”

闻言,老头子脸色陡然一变,他心虚地望了王鹜一眼,尴尬一笑,“小伙子,你先坐一哈,我们到后头给你拿点吃食去。”

说完,便将她婆拉扯着一起去了后屋。

王鹜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端端正正的在小板凳上坐好,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竖起耳朵有意识地去听屋后的声音。

这里屋乍一看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墙上挂着靠着的都是些背篓筛子,还有些斑驳褪色的财神爷挂画,都是很常见的样式。

要说最奇怪的,恐怕就是那些胡乱堆在角落里,沾满了灰尘的各种喜具。

若是喜事,那这些东西自然不可能这般埋汰地扔在角落沾灰,若不是喜事,那这满院红绸,喜具随处可见又是为何?

还不待王鹜完全想明白,一道极低的压抑着的哭声便从最里面的屋子传来。

那哭声闷重,像是被死死裹在了被子里。

王鹜刚要细听,一阵说话声率先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不得行,你莫想了,他救不了。”

“怎么不行?”

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似是锅碗瓢盆都被扫落到了地上。

“他长得那么抻敨,身板又标志,红盖头一落,哪个能看出来?难不成你真的要看着青儿去送命?嫁给那妖怪,她如何能活?大郎去了,二郎失踪,只要能让青儿活,我啥都不怕……本来都是一把老骨头,就是做了坏事下那十八层恶鬼阎王殿我也不怕。”

“可……”

“你把蒙汗药放这米汤里,将人迷晕了送进花轿里,谁能知道?只要将他送过去,那妖怪就不会再盯着咱们家了,青儿能活不说,二郎说不定也能回来……”

“你自个儿听,青……青儿都只敢偷摸在被子里哭……你是她的阿爷啊。”

那阿婆的声音越发哽咽起来,后面更是泣不成声。

“……”

王鹜眉心一跳,收了耳朵上附着的灵力,没再听下去。

难怪他一进来就心里发慌,原来这老两口打算迷晕自己,送给妖怪当新娘呢。

想着,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猫着腰往外走。

可真走到门槛前,那道沉闷的哭声又在他的耳畔响起。

妖怪?凡人……他毕竟是有修为的人。

王鹜捏紧了拳头,眉心微红。

……

王鹜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对他而言,危险和死都是他本能要远离的东西。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他飞身闪到村口,却发现怎么也出不去。

有一堵无形的墙封住了整个村子。

他无奈地对着村外的空气打了一套醉拳,又步步生风地跑了回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两个老人才从后厨房里出来。

彼时,王鹜和原先一样,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仿佛他什么也没听到,更不曾短暂消失过。

面前,两条长板凳搭起的简易桌子上堆满了吃食,有玉米饼子,有红薯干,有大白馒头……

唯独没有他们之前提到那一碗下药的米汤。

王鹜扫过面前的吃食,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们也没有那么坏。

“好久没开火,只翻出些粗食,不晓得你吃不吃得惯,你尝尝,要吃不惯的话,老头子给你下碗清水面。”

王鹜连忙接过那老头子递过来的玉米饼子,“吃得惯吃得惯,谢谢爷爷。”

说完就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好次的,好词的。”

吃到一半,王鹜状似随口一问,“爷爷,话说这唐老庄是有什么传统吗,我来时看那村口荒凉不说,这家家户户怎么也关着门呐?”

老头子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这才长长叹了口气,神情也凝重起来,“本来是想着让小伙子你安心吃完再和你说,没想到……诶……”

“一个月前,我们这突然出现了一个妖怪,它在唐老庄设置了一个只进不出的结界,还让村里每天送一位新娘过去,若是不送,或者送的新娘让它不满意,它就杀了村里所有人。起初大家都不信,可后来那妖怪当真大开杀戒。我家大郎就是在那妖怪手上丢了命,就连二郎在那之后也失踪了。”

怕王鹜不信,他将王鹜带到堂屋,那棺材盖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男尸。

老头子手撑在面前的棺材上,气得咳声连连,“更可恨的是,那妖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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