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愈发阴沉,努力压下心中烦闷,不经意地随口追问:“许郎君打算何时启程返回同州履职?”

许玉章笑意温和:“同州刺史感念我此番赴绛州防疫奔波劳苦,特破格准了十日休沐,可在东都闲居静养几日,暂缓归任。”

一听这话,江弋心底郁气更盛,十日休沐!十日!

反观崔成敬半点不懂体恤,只许他今日暂且歇息一日,明日便要开始排值,半点空闲都捞不着。

林橙见江弋面色不佳,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温声细语:“既然明日还要当值,你还是早些回住处安歇静养,身体要紧。”

江弋心头郁气瞬间散去,笑意不自觉染上眉眼。

正要回应,却见林橙已然偏过头去,眉眼弯弯地看向许玉章。

林橙语气轻快:“我都许久没见小辛夷了,方才和许六娘子闲聊,她竟半句都不曾提起此事,实在太不够意思。”

未说出口的话堵在胸口,江弋心口发闷,这人敷衍也不知道做得像些,转身抬脚便要离去。

可刚走出数步,脚步一顿,又硬生生折了回来。

愿意敷衍他,也是好的,她从来都不敷衍旁的人。

林橙见他去而复返,满脸诧异:“你怎的又回来了?”

江弋板着一张脸,语气别扭又生硬,刻意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上阳宫回廊曲折,岔路繁多,怕你们不识路走岔了,我送你们一程。”

林橙睁圆了眼睛,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有这儿的记忆吗?我不认识路,难道你认得?”

江弋顿住,穿书时,系统只给他们介绍过人物设定、家庭关系等,至于哪条路要如何走这样的记忆半点也无。

他面不改色:“赵元同窃功不成,恐在路上对你不利。”

林橙本想说有皇后派的内侍领路,还有许玉章同行,除非赵元同想造反,怎可能在路上对她不利。

然见江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林橙心中也不免发虚起来。

三人随内侍一同离开上阳宫。

林橙与许玉章并肩而行,兴致勃勃地聊着狸奴。许玉章言及小辛夷如何调皮,林橙感叹快两月不见小辛夷,不知它又长大了多少。

江弋不插一言,默默走在两人身后半个身位,他没养过猫,不知养个猫而已,有那么多可以聊的吗?

一路行至清和坊,听见莲池水亭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着筹码碰撞的脆响。

“我又赢了!”

三人循声望去,见许云月一脸兴奋地将石桌上的银元筹子“哗啦啦”全都揽到自己身前,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指尖飞快点数,眉眼飞扬,欢喜得两条腿晃来晃去:“赚了!今日竟赢够我半年份例月钱,往后半年都不用伸手向阿娘要贴己补贴!”

坐在石桌另两侧的二人可没这么开心。

崔明舒垮着一张小脸:“年节长辈赏的红包输去大半,回去定要被阿娘念叨。”

柳清沅伸手按住她揽筹子的手,软声央求:“许六娘子,你明日要去西苑陪卢娘子她们玩,那是去赢大的。你今日赢的好歹匀还我们一些,这里头还有我阿娘给我裁新衣的贴己钱呢。”

许云月面色一变,立刻将筹子全都揽到自己怀中,紧紧抱着,像护食的小狗。

“愿赌服输,哪儿有输了还将银子要回去的道理。”她说着,将银元筹子摊在并拢的双腿上,喜滋滋地点着数量。

片刻后,许是突然察觉周遭静悄悄的,柳清沅与崔明舒都没了声音。许云月疑惑抬头,发现两人的视线越过她,齐齐落在她身后。

许云月回过身去,当即眼睛一亮,把银筹捧起来塞给身旁的丫鬟,几步跳到许玉章身前,甜甜地唤了声:“堂兄!你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我还道你要在西苑留宿呢!”

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林橙身侧的江弋身上,不住地朝许玉章挤眉弄眼使眼色。

许玉章不明所以,见许云月眼睛一抽一抽的,担忧问道:“堂妹,你眼睛可是病了?跳得这般厉害,我去替你寻个大夫来瞧瞧。”

许云月气得一抿唇,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水亭里的柳清沅、崔明舒也走上前来,含羞带笑地立在一旁,频频朝许云月使眼色。

许云月一脸骄傲:“二位娘子,这是许家长房之子,我堂兄许玉章,今岁春闱及第,授同州司功参军。此番绛州救疫立了大功,刚从上阳宫领赏回来。”

二人闻言连忙敛衽见礼,声线轻柔含笑。许玉章亦拱手还礼,温雅有礼。

许云月又抬手指向江弋,顿住。

江弋淡淡扫了三人一眼,神色冷淡,并未开口。林橙最是看不惯他这幅冷淡模样,若非有外人在场,定要狠狠拧他一把。

许玉章见状,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宣城郡公世子、左羽林军中郎将江易简。”

听到这个名字,柳清沅倏然低呼一声,满眼讶异:“莫非是申国公府卢娘子属意的那位郎君?”

此言一出,江弋本没什么表情的脸色骤然一沉。

林橙闻声侧过头,眉间有些拧:“申国公府卢娘子?”

江弋头摇得宛若拨浪鼓,矢口否认:“纯属谣言,我与那位卢娘子素未谋面,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闲话。”

柳清沅蹙眉喃喃:“没记错呀,端午时我听卢娘子提过……”

许云月眼珠子转了转,打断柳清沅,兴奋地甩着许玉章的袖口,告诉他自己今日赢了好多银子,明日要去西苑和卢娘子他们玩叶子戏,到时候定能赢一摞银票回来。

许玉章无奈失笑,转头看向柳清沅、崔明舒,温声道:“今日多谢二位陪舍妹玩耍,既然都在一处,今晚便由我做东,请各位去杏花天小聚。”

因着各府各院在东都的人手不如在长安时,平日里娘子们想出个远门不如在长安方便,便多在清和坊玩耍。杏花天乃是东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居于闹市,几位小娘子眸光瞬间亮了。

许云月兴奋得跳起来,落地时稳了稳神态,偏头问道:“江将军也一同去吧?”

江弋点头,应了下来。

一行人往杏花天而去。杏花天没有大堂,全是包厢,小厮见了江弋身上的羽林军官服,陪着笑径直将人带到了“天”字包厢。

包厢门前,以江弋的身份品秩,应先入雅间,然他微微侧身退让,示意几位娘子先行。

刚刚还在水亭杀得红眼的三人此刻反倒推让起来,互相谦让着“姐姐先请”、“妹妹先请”,礼仪做得周全,一时堵在门口,进退不得。

林橙看得皱眉,从绛州回来这一路辛苦,她可是饿了,她上前一步直接拨开还在互相谦让的三人,进了雅间,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

众人一愣的间隙,江弋紧随而入,自然而然在她身侧落座。

余下三人这才不再谦让,依次入内坐好。

席间菜色一道道上桌,珍馐罗列。林橙在绛州日日粗茶淡饭,今日好不容易回了东都吃顿好的,胃口大开,全然没有世家闺秀教养中小口矜持的模样。

崔明舒看得瞪圆了眼睛,她家教养向来要求拘谨斯文,故而只敢夹自己跟前的几样菜。

林橙却没那么多讲究,往日在学校时,实验忙得脚不沾地,于吃饭一事上风卷残云惯了。

她瞧见桌子另一头有盘清蒸松江鲈鱼,屈膝站起,身子微微前倾,伸长了胳膊想去夹,探了两次都差一点,够不着。

一只修长的手横插过来,江弋将鱼盘端到她面前。

林橙毫不客气,一筷子夹起整片鱼肉,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许云月坐在她身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你斯文些,旁人都看着呢。”

随即又转头朝江弋陪笑:“江将军别见怪,知闲往日不是这般规矩全无,定是在绛州受了太多苦,回来才想好好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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