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挑了挑眉:只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宋浮影看着他平静的双眼,忽地笑出了声。
“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你已经在心里给我下了定论?”
她回忆起那张草纸上的内容,语气越发冰冷:“你们这样的出身高贵的人,自以为高高在上能看透一切,其实什么都不懂。”
男人眼神动了动。
——你指的是什么定论?
宋浮影气极反笑,也懒得再和他说话,抢过他的笔便开始写:你在那张纸上写,我是个文盲,并且父母多半已经早逝,这不是定论?
男人盯着她的字,沉默了良久,在她写的盲字上面打了个圈,下加批注:多了一横。
......
宋浮影双颊通红,一把抓过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
“罢了罢了,我看我们俩天生不合,我也不跟你做什么交易了,你给我走,赶紧走!”
男人将纸捡起来,一点点铺开揉皱的痕迹,眉眼沉静地又写了两行字。
宋浮影注意到他递过来的动作,固执地别过头不愿去看。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唯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宋浮影耐着性子沉住气,打定主意要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没曾想,没等到他再有表示,反而听到了他起身的响动。
等等,她不过一句气话,他竟真走了?
那她的赚钱大计怎么办?
这一回头,恰好与男人略带讶异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手中捧着茶壶,显然只是想去换壶热茶。
宋浮影脑中轰地一响,飞快地扯过那张揉皱的纸:“我......我就是看看你写了什么。”
她慌乱地低下头,上头的两行字端正清隽。
——我还写了其他猜测,为何你只看这条?
——我认为我的猜测没有谬误,但因意外让你看见,的确是我的失误,抱歉。
这两行字理性到近乎冰冷,让宋浮影一身的燥热渐渐退去。
什么意思呀,难道没让她看见,他用那么直白的词形容她就没问题了吗?
好吧,好像确实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当然有随意猜测的自由。
可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她的确有时写字不太熟练,但她也是识字的好吧!哪里就到文盲的地步了!
宋浮影想了好半天才抬头:“你跟谁说话都这样吗?”
男人放下手中茶壶,眼中满是疑惑,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就没有点有感情的时候么?除了生气冷淡之外的感情?哪有人连道歉都跟写公文一样的!”
男人沉默半晌,再次提起了笔:没有必要的感情只会让事情变糟。
宋浮影败下阵来,嘟囔着趴到了桌上。
“你这人还真是没意思......”
她顺手接过男人递来的热茶,又觉得有些有趣:“不过呢,你写的有些猜测倒也没错,尤其关于三宝的那些......”
“我告诉你,他不止文盲,他还很坏,坏透了!你当时只写他才疏而好逞强,简直是太轻饶了他......”
——哦。
“还有还有,那个陈财主,你知道他那些钱都是怎么来的么?你若是长安什么大官,真该好好查查......”
......
在阿晏的帮助下,不过短短一月,宋浮影便挣了从前一年的钱。
她在雾州各县间辗转接榜,每到一个地方便换个新名字,就怕留下可供人追查的踪迹。
起初,她只是三日一召阿晏,但随着四处找她的人越来越多,宋浮影渐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宋元衡如此积极地寻找她,只怕这门婚事于他而言有大利可图,但再怎么有大利可图,也不至于把她的画像四处张贴重金悬赏吧!
这绝不是宋元衡会有的手笔。
好在这画像目下只贴在了含香庄所在的岚溪县,若再找不到她,待这些人到了其他县大肆张贴画像,尤其是临水县,一切便都瞒不住了。
考虑到这点,她不得不加快挣钱的进度,从三日一召改为一日一召,次次带着阿晏从入夜干到天明,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到后面,阿晏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宋浮影也越来越心虚。好在他说不出话,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终于,在宋浮影决定去找宋家人相认的前一晚,她带着阿晏重回了酒肆,好酒好菜点了一大桌向他赔罪。
阿晏面色铁青,一双眼中也满是疲惫,见到这桌满满当当的酒菜,他只是轻嗤一声,一筷子也没动。
“那个......”宋浮影讪讪一笑,“我知道你恐怕看不上这些,不过这里最好的东西也就是这几样了,要不这样,你想要些什么告诉我,待我到了长安给你买?”
阿晏闻言眉心一动,身子坐直了些。
宋浮影立刻将提前准备好的纸笔递上。
——你要去长安?回宋家?
宋浮影叹口气:“是啊,我要回去履行婚约了。”
阿晏提笔的手一顿。
——这倒不像你的性子。
“我的性子?”宋浮影端起桌上的梨花春喝了一口,不满问,“那你说,我是什么性子?”
——不肯由别人替自己做主的性子。
宋浮影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这梨花春方才分明还有些甜,怎的这会竟如此呛人,叫她从喉咙到腔子都泛着一股酸涩。
直到喝得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阿晏都成了两个,她才懒懒撑着脸颊笑了笑:“其实你知道吗,很多东西你猜得都很准。譬如......我确实没读过什么书,譬如,我阿耶阿娘也早就离我而去了。”
“虽然宋元衡还活在这世上,但早在他抛弃我那天起,我就当我阿耶已经死了。”
男人沉默了下,伸手想将她手边的酒盏抽走。
“你,你别打断我呀!”宋浮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将他手中的酒盏夺回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嫁人吗,我,我都还没说完。”
她打了个酒嗝,昏昏沉沉地枕在左半边手臂上,看着昏黄的烛光,渐渐落下泪来。
“宋元衡死不死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可我阿娘是我害死的,她为了生我拼尽了全力,甚至送了自己一条命,我永远欠我阿娘。”
“所以,她让我嫁谁,我便嫁谁,我相信我阿娘,她不会害我的。”
宋浮影一边说,一边觉得脑子越发昏沉,眼皮也开始打架,睁也睁不开。
她看见男人在纸上又写了些什么,可惜她已经没有精力抬头去看清,只能放任自己埋下脸,在桌上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肩头一沉,原本露在外头的手臂也被拢进了一片柔软的衣料中,似乎有人拿了件披风将她全身裹起,让她既温暖又安心。
宋浮影闻着那股熟悉的酒香,终于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窗外已天光大亮,桌上的蜡烛早已熄灭,烛泪在铜盘中凝出烛花,一桌酒菜都已经冰冷。
屋内空空荡荡的,只剩了她一人。
宋浮影看着身上那件熟悉的鸦青披风,心里忽地有些空落落的。
她懊恼地捶了捶头,光顾着喝酒去了,最重要的事都没和阿晏说。
她原是想问问阿晏京城姓萧的商户都有哪些,能叫宋元衡这样费心的,定是巨贾般家底丰厚的商户,如此,她也好对这未来的夫君多几分了解。
她可不打算因为嫁人放弃调查师父的案子,若能尽早在长安站稳脚跟,对她的调查也是有利无弊。
再者,待她入了长安,大可再唤一次阿晏,看他是否真如他们猜测的那般可以说话。若真是如此,那也算是破解了这残卷的一条规律。
谁曾想,正事一句都没来得及说,酒倒是喝了不少。
宋浮影叹气一声,抓起桌上已经空了的青瓷酒注,准备去找店家结账。
没曾想,青灰色的壶底下,竟压着一张对折的草纸。
宋浮影展开一看,上面全是昨晚阿晏写下的话。
最后那句因她酒醉而错过的话是:
——你要嫁谁?
*
“什么?侯爷要娶谁?你再说一遍?”
定国公府内,侍卫陈玘站在槐树下,慌里慌张地捂住面前侍女的嘴。
他瞧着约莫十六七岁,生了张眉浓眼亮的脸,此刻一着急,那点故作出来的老成便全都露了馅。
“绿荞,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小点声吧!”
长安已入初夏,庭中榴花初绽,被午后日头晒得有些蔫巴,唯独槐荫底下留了几分凉意。
绿荞将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扒开,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侯爷与西市经营香药的宋家长女自幼便定了亲?”
“自是千真万确,宋娘子已经启程,不日便要到长安,听侯爷的意思是,待宋娘子到了之后,便挑个最近的吉日立刻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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