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影是在申时一刻抵达的金光门。
宋家派来的马车脚程极快,似乎一刻也等不得,原先七八日的脚程硬生生减了一半,不过四日便抵达了长安。
不怪宋家如此紧张这门婚事,就连她得知婚约另一头是永宁侯时,也是大吃一惊。
宋浮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机会,竟被老天拱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比起大理寺卿和永宁侯的名头,还是萧玦作为萧珩弟弟的身份更加吸引她。
宋浮影在马车上已经想的非常明白,就算萧玦生得歪眼斜鼻凶神恶煞,她也要忍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师父的案子。
不过,一路听着同车杜嬷嬷的念叨,宋浮影渐渐拼凑出了这位永宁侯的大概模样:
这人长得不但不丑,还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好相貌,就是年纪比她大了五岁,性子也十分冷淡,不爱与人亲近,凡事都要讲个规矩礼数。
自然了,杜嬷嬷的原话可不是这些,在她乃至整个宋家看来,自己能嫁与萧玦,简直是上辈子甚至上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冷漠算什么,就算是这人瘸了条腿,她也该感恩戴德地嫁进去。
胡汉杂语混着车辕的吱呀声不绝于耳,宋浮影挑起帘子,只见来路上最后一点黄绿色的麦田都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眼前只剩一道横亘南北的青灰城墙。
日头微弱,城门外的柳荫下,商队车马正一辆挨着一辆堵在道上,胡商隔着几架车高声交谈,骆驼们则伏着长颈,自鼻间喷出热气。
宋浮影正欲仔细瞧瞧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骆驼,便见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眼疾手快地将她扯了回来。
“大娘子还是将帘子放下罢,虽是入了夏,风里还是夹着沙尘。若叫尘土扑了脸,又让外头那些生人瞧见大娘子这般探头张望,郎君知晓了,定要心疼的。”
杜嬷嬷一面捂着鼻子,一面语速极快地嘱咐。
宋浮影装作没瞧见她眼中的鄙夷,任她越过自己将帘子扯下,随后才笑眯眯问:“杜嬷嬷,父亲若心疼,怎的没有亲自来接我呢?”
杜嬷嬷一噎,很快又堆起笑:“成婚的日子定得急,郎君忙得焦头烂额,这才顾不上亲来接,可夫人却是极挂心大娘子的,瞧这车里车外,样样都是夫人一应布置,平日二娘子出门都不许坐这样的车马呢。”
宋浮影目光掠过车顶系着的长命缕,装成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说怎么过了端午母亲还在用这些厌胜之物,原以为是母亲嫌弃我八字不详,现在看来,竟是母亲心疼我呢。”
这下,杜嬷嬷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一路进城,车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宋浮影估摸着马车已经进入延寿坊坊门,便又自顾自掀开了车帘。
这回,杜嬷嬷自然不敢再拦。
于是,宋浮影远远便瞧见了府门前站着的一大批人。为首的两名女子衣衫鲜亮,一人着藕色交领衫,年近四旬,另一人穿鹅黄色窄袖衫配孔雀青长裙,瞧着约莫十五六岁,生了张如春日杏花般的明媚脸庞。
想来便是她的继母与继妹了。
马车渐渐放缓。离府门还有几丈远时,宋浮影瞧见那黄衣少女朝这边望了一眼,嘴唇似乎动了动。不过隔得太远,她没听清说了什么。
直到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帘外压得极低的年轻女声这才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我还是不信什么旧约之说,若真早定了亲,阿耶这些年怎么一句都没提过?又怎么从没想过把她从乡下接回来?”
另一道女声立刻沉了下来:“绮罗。”
“本来就是。”宋绮罗轻哼一声,“这些日子府里尽忙着她的婚事,收拾院子,置办嫁妆,连新得的那匹上好锦缎都先拿去给她添妆……”
她顿了顿,语气酸溜溜地低下去:“罢了,谁让阿姐嫁的是永宁侯呢。”
“住口。”
外头安静了一瞬。杜嬷嬷抢着要掀帘,却被宋浮影阻住。
片刻后,宋绮罗又极轻地嘀咕了一句:“偏还挑那样的阴日成亲……她那八字本就不吉,定国公和永宁侯也真是不怕招来什么东西,万一大婚当日闹出妖祟惊动镇妖司,那才叫笑话呢。”
听到这,宋浮影眉梢微微一动。可惜此时,外头已经有人在催着放脚凳,宋浮影没再耽搁,装作若无其事地掀开车帘。
帘外的说话声霎时止了。宋夫人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严厉,瞧见她出来,神色立刻一转,重新堆起热络的笑意。宋绮罗则抿紧嘴唇,将脸偏向了一旁。
宋浮影只当方才什么都没听见,扶着婢女的手下车后,先朝宋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亲。”
没等宋夫人开口说话,身后小厮便接连侧身让出一条道。一名身着深青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宋绮罗率先跑上去抱住了来人的手臂,娇声唤他:“阿耶。”
宋元衡年逾四十,生了张温和端正的脸,鼻下与下颌修着整齐短须。瞧清宋浮影模样的一瞬,他肩背松了松,随即便笑着迎上前来,熟稔得仿佛这十余年的分别从未发生。
“回来了浮影?这一路辛苦了吧。”
宋浮影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淡声道:“见过父亲。”
瞧着宋元衡面色尴尬,宋夫人眸光一闪,强行拉过宋浮影的手:“瞧大娘子生的真是喜人,好容易回了长安,一家人团圆,又是这样的大喜事,还站在这干什么,咱们进屋慢慢说。”
*
这些日子,长安城里最引人议论的,莫过于定国公之子——永宁侯萧玦娶妻。
年仅二十三便官至大理寺卿,这样的人物,最后娶的却不是哪家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而是个商户女子。消息传开后,一连数日,长安城中不知添了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浮影本人对此却没有多少闲心。
一回到宋家,还没等她喘口气,便得开始跟着宋家请的一位自宫中出来的嬷嬷学习礼仪规矩。
大到见皇亲国戚该如何称呼,何时行礼,小到侯府的晨昏定省,入席用饭又该如何应对,林林总总听得她头都大了一圈。
关键是,这萧玦的亲戚怎么这么多?
既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又是韦太常的亲外甥,连那个什么刑部侍郎,也是他的亲姨父。
宋浮影每日被嬷嬷拘在院子里练习行步敛衽,闲下来时还要与她这个新得的妹妹打两圈嘴仗。
宋元衡大约是觉得这嬷嬷请得着实不易,每每她受教导,宋绮罗也会被那位继母打发来一道跟着学习。
这下好了,正叫宋绮罗逮着机会挖苦她。
要么说她走路步子太大,像要赶着去街上抢新出锅的胡饼,要么说她才坐稳便想往凭几上靠,浑身上下仿佛没长骨头。
尤其到了学习辨认盥洗所用的香药一节,嬷嬷将澡豆,面脂,熏衣香一盒盒排开时,宋浮影只觉得师父教的绕口法诀都没那么难记。
她来回比对了半天,总算是败下阵来。
宋绮罗再也忍不住,趁着嬷嬷出去取物,她直截了当地道:“宋浮影,你怎么能那么笨,连几只盒子都记不住认不清?!就算你是在乡下长大,也得洗脸沐浴吧!”
“就你这个榆木脑袋,我看嫁过去没几天就得被长安那群贵女夫人们生吞活剥了!”
宋浮影叹气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阿姐都不叫,也叫有礼数?”
“不过,我倒是想用这些香汤香粉,可我确实没见过这些精细玩意。我们那洗个澡哪用得着摆这么一大桌,去河边寻个没人瞧见的地方就成。”
“河边?”宋绮罗大惊失色,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你说什么?你们……你们真是在河边洗澡的?”
“那还有假?”宋浮影摊摊手,“冬日打水回去烧热了洗,夏日就直接跳下去洗,那河水又凉又清,不比闷在屋子里用浴桶畅快多了?”
说到这,她嘻嘻一笑:“要么,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雾州体会一下?”
“呸呸呸!”宋绮罗羞红了一张粉白的脸,“你,你,你好歹也要做侯夫人了,怎么能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长安那群贵女本就瞧不上我们,你,你万不能在她们面前提这些!”
“哦?”宋浮影瞧着有趣,“听你这意思,是有哪个贵女给你气受了?”
宋绮罗咬住下唇,恨恨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真是人在雾州坐,锅从长安来啊。
宋浮影越听越想笑:“哦,原是我害的,那我不听了。”
宋绮罗原先脖子梗得老长,见宋浮影果真摆出一副不打算理她的模样,立刻提着裙摆几步冲到宋浮影跟前:“不行!你要听,你是罪魁祸首就该听着!”
宋浮影微微睁开阖上的双眼:“哦,那我就勉强听听吧。”
宋绮罗生怕一会嬷嬷回来了,语速飞快地抓紧告状:“你怕是不知道吧?长安想嫁萧玦的小娘子数不胜数,能从金光门这头排到春明门去!”
宋浮影唇角越翘越高:“怎么,萧玦是金子做的人?至于这么抢手么?说得像是全长安就剩他一个小郎君似的,再说了,你不就不想嫁萧玦,和那个郑什么什么定了亲么?”
“不是郑什么什么,是怀安哥哥!”宋绮罗双颊飘上些薄红,瞪她一眼,“你别打岔行么?我告诉你,里头最恨你,也是最不好惹的,当属那裴令仪,萧玦的姨表妹!”
提起这个名字,宋绮罗便气得双眼含泪:“上回在西市一家珠翠铺,我不过拿起一支金钗瞧了瞧,就被那裴令仪讥讽,说我们宋家如今竟也敢挑这等首饰了,果然攀上侯府,连眼界都跟着高了。”
宋浮影怀疑道:“人家真这么说么?是不是你跟那裴娘子有什么仇怨,传话故意往重了传?”
宋绮罗气得倒吸两口气,捂着起伏的胸口好半天,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你,你太过分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这个灾星说一句话了!”
宋浮影这下算是听了明白,她笑眯眯地朝宋绮罗招招手:“好吧好吧,别哭了,这样,你过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宋绮罗抹抹眼角,立刻将下巴扬了起来:“干什么!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什么呀,”宋浮影催促她,“这东西可是个宝贝,下回裴令仪再敢说你什么,你便偷偷塞在她身上,保管她再也不敢欺负你。”
宋绮罗咬着唇,犹豫半天还是踟蹰在原地:“这该不会损人性命容貌吧……”
宋浮影啼笑皆非:“你还真是瞧得起我。不过一张我在乡下买的嗝声符,叫人凡想说话便得连打三个响嗝,过一个时辰效用自然就退去了。你说,你到底要是不要?”
*
六月廿八,岁破日,诸事不宜。
寅时将尽,长安落了场雨。院里的合欢花叫风一吹,湿漉漉贴了满地。
宋浮影躺在陌生的榻上,听那雨声一阵紧一阵缓,偶尔夹着花枝敲窗的轻响,一夜未眠。
一大早,两名专理婚俗的嬷嬷便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四个婢女配合两个嬷嬷,一个时辰不到便将她打扮一新。宋浮影看着自己满头的花钗簪饰,不由暗暗乍舌。
还真是沉。
不但如此,这身青色礼衣也被嬷嬷收得太紧,箍得她腰间生疼。
宋浮影忍着痛,耐着性子等到黄昏,好容易才上了喜轿。离了这些嬷嬷婢女的监视,她立刻将腰带松了半寸,又把一直挺着的脖颈塌了塌,总算是觉得活了过来。
她端详着车内装饰:帷幔上织着团窠联珠对鸟纹,坐褥四缘垂着细密的五彩流苏,车壁旁还悬着一枚镂空花鸟纹银香囊。
簪缨世家的富贵,当真令人咋舌,随便一件物品,恐怕都得接成百桩妖案才能换来。
想到这,宋浮影无意识地碰了碰怀中贴身收着的残卷。
也不知阿晏如今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她白日学礼试衣,夜间还得听嬷嬷反复叮嘱婚仪,身边几乎没有离过人。
说来也奇怪,宋元衡着急想成亲她能理解,可萧家人为何也如此着急?
急到宋家连新娘的喜衣都来不及备妥,聘礼,礼服,婚仪几乎全由定国公府一手操办,活像生怕迟上几日她便跑了似的。
宋浮影想了想,又觉得荒谬。
她一个才从乡下接回来的商户女,会让萧家人这样迫不及待么?
待到永宁侯府后,她举着团扇被搀下马车,目不斜视地踏上红毡,走过重重高门。接下来,便是没有尽头的弯腰与行礼。
等终于与萧玦一道被送进内庭青庐,宋浮影只觉得腰酸背痛,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青色帷帐的四角燃着灯,叫她一眼便瞧见了青庐正中那张洒满了红枣桂圆的宽大床榻,她按了按饿扁的肚子,恍惚间想起嬷嬷教过的礼数。
似乎到这该是她和萧玦行什么合卺礼了?
方才一路都有外人在,她便一直规规矩矩举着团扇,没有乱看,因此直到此刻,她还不知道嬷嬷口中高不可攀的永宁侯萧玦究竟长什么模样。
宋浮影刚想趁机偏一偏团扇,没曾想,对面这人竟先开了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