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县上上下下的人,都晓得镇义庙的乩灵。灵得很。
镇义庙供的是墨面将军,前朝敕封忠靖镇义侯,黑脸长须,一身甲胄,手里不捧元宝,按着一口刀。旁的庙求子、求财、求平安,临津人遇上说不清理的事,才上镇义庙。庙不大,三进院子,香案前头一方沙盘,柳木乩笔架在沙上,老人们讲,这庙自落成那日起,灵验的事能装半船。东头布庄的伙计丢了收账的银袋,扶乩批了"桥下第三根桩",捞上来分文不少。西乡两家争山界争了十年,乩笔写了八个字,两家当场撤了状纸。庙门那块"有求必应"的匾,还是三十年前阖县绅商凑钱换的。鎏金的字,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我那时在县衙户房做贴书,姓裴,单名一个让字,抄抄写写,挣一口安稳饭。县衙里当差久了,眼皮子杂,最见不得装神弄鬼。有一回城东闹狐仙,香案摆了半条街,我跟着刑房的老周去拆台,从供桌底下拎出一个装黄皮子的木笼,那"狐仙"还在笼子里啃鸡腿。围观的人一哄而散。我站在街当中,心里把这一类事又看轻了三分。
我本不信这些。半句都不肯信。
直到桑娘的案子,血淋淋摆出来。
桑娘是西乡人,娘家姓桑,织布是一把好手,性子闷,不爱串门。她嫁梅大那年,我还去喝过一盏薄酒,她隔着盖头,只露出半截红了的耳朵,这样的女人,你把全县的奸情案卷翻遍,也轮不到她头上。
桑娘嫁的是行商梅大,梅大常年在外头跑皮货,入冬才回家,那年腊月,梅大回来第三日,被人发现倒在自家柴房里。后脑一个窟窿,人早凉了。柴房角落丢着一把劈柴的斧,斧背上有血。
案子报到县里,简县尹升堂问了半日。梅家邻里供出一句闲话,说案发前一晚,看见城里焦记绸缎庄的掌柜焦万仓敲过梅家的门。桑娘开门,两人在门洞里说了好一阵话,简县尹又问桑娘为何哭声不恸,桑娘说自己哭晕了两回,哭不动了。简县尹把惊堂木一拍,说亲夫横死,做婆娘的哭都不哭,必有奸情,吩咐动刑。
头一堂,桑娘还挺着,一口一个不知,第二堂,简县尹先问她为何不拦着丈夫夜里去柴房,又问她焦掌柜上门时为何只穿家常袄子,桑娘说,大冷天在家,本就穿家常袄子。县尹便不审了,吩咐拶指。我在堂下抄录,听见竹签子收紧的声音,听见桑娘从闷哼到惨叫,到后来嗓子劈了,只剩气音。第三日过夹棍,她晕过去两回,冷水泼醒,第三回醒来,眼睛都散了,差役按着她的手,在供状上摁了押。那供状我也有份誊抄,她歪歪扭扭的指印旁边,洇着一滴水,不知是泼上去的冷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抄到"因奸不从,遂起杀心"一句,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墨洇出一个黑点。那阵子县衙里都晓得桑娘冤,也都晓得县尹要的是什么。于是人人都成了没看见。
供状上说她与焦万仓有私,合谋毒杀亲夫。朱笔一批,案卷报上青冥郡,只等秋决。
我抄这卷案时,看出三处对不上。
其一,尸格写得明白,梅大全凭脑后钝器伤致命,七窍无毒色,供词里却口口声声是毒杀。其二,供状说砒霜购自城南药铺,我去问过,那药铺腊月根本没进过砒霜,账上也无一笔对得上。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桩,焦万仓那日落梅家的门,说是去讨一笔旧账。他递的名帖日子,比梅大到家还早一日,他去讨账时,梅大人还没回来,谈什么奸情,又合哪门子的谋。
我把这三处写成帖子,递给简县尹,县尹翻了翻,搁在一边,说供状是犯人自己画的押,铁案如山,一个贴书莫要多事。我还要争,他甩了袖子进后堂,再没理我。
我心里堵得慌。这里头另有一层缘故。我爹死得早,那年发大水,我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是梅大路过,替我爹置了薄棺,又留了半串钱。他在外头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回家三日便横死,真凶反倒逍遥。我裴让若装这个聋,对不住当年那口薄棺。
我连夜写了状纸,油灯熬干了两回。揣进怀里,天没亮搭头班船去青冥郡,拦了郁知府的官轿。
郁知府倒是接了状子,看完半日没言语,末了说了句:人证、物证、口供三样齐全,犯人画了押,本县也定了案。你一个小吏翻旧案,凭的是几处笔头上的猜疑。本官若准了,以后县县的案子都有人来翻,成何体统。
我跪在轿前不起,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我说不求别的,只求大人给梅家一个再审的机会。若查不出冤情,小人愿连坐。
郁知府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了句话:也罢。三月三,临津镇义庙春醮,官民同在场,神明若肯指路,本官便准你重审;神明若不言语,这案就是铁案,你也莫再告。
他这是把一桩人命,推给了神。
我从郡里回来,何老书办拉住我,在值房里劝了半宿。他说做小吏的,头一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县尹定的案,知府都没驳,你一个抄书的蹦出来,将来还要不要在临津当差。他说他见过两个像我这样的后生,一个被寻了个错处,革了差,回去挑粪,另一个更惨,押解公文的路上翻了船,尸首都没捞着。我给他倒了碗热酒,说多谢何叔。这案子要是不告,我这辈子见着桑娘,得绕着走。老人叹气,末了从柜子里摸出一本旧册塞给我,是这些年县衙刑名的旧档索引。他说,拿去吧,你小子这犟骨头,跟我那死在任上的老二一个样。
开醮前那几日。也不太平。焦万仓的两个本家哥哥堵过我一回,先是塞银子,一包银锞子往我案头推,说都是街坊,高高手,大家过得去。又说裴相公还没娶亲,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把银子推回去。第二回他们就不带银子了,在衙门口的茶摊上跟我"碰巧"坐了一桌,话里带话。说户房的灯油放得不巧,走了水,烧的是谁家屋子可不一定。又说这年头走夜路,脚下一滑掉河里,也是常有的事。我笑笑没接话。回来就把铺盖搬到了值房,人多眼亮。我夜里睡觉,把门闩顶上,又压了条板凳。枕头底下搁一把裁纸的小刀。我知道这东西顶不了什么用,可手摸着凉铁,心里踏实些。
牢里也递出消息。桑娘绝过一回食,被强行灌了米汤,她托狱卒捎话,让我莫管了,说她一条贱命,不值得我赔上前程。还说若她真没了,求我年节给她坟头添张纸,别叫她做个没名没姓的鬼。我让狱卒回话:你男人当年替我爹买过一口棺,我这条命,早就是替他打的一场官司。纸不烧,官司要赢着打。
三月三那日,天刚亮,镇义庙前人山人海,卖糖人的担子都挤不进来。庙前搭了高台,沙盘抬到台上。郁知府主祭,简县尹陪在一旁,乡绅耆老分列两边。香客百姓把台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庙墙头上都骑了半大孩子。桑娘戴着枷锁被押在台前,人瘦得脱了形,枷板磨破的脖颈上结着血痂。见了我,她动了动嘴唇,没出声。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直直地升。扶乩的是庙祝钟老拴,在庙里管了三十年香火,七十岁的人,背不驼,眼不花,一双稳手在全县出了名。
开醮前还有一桩讲究。镇义庙的规矩,扶乩前三日,主祭、庙祝都要斋戒。乩笔、沙盘拿红布封着,钥匙在郁知府手里。城里几家与焦家有亲的乡绅,忽然一齐称病不来,郁知府也不点破,只让书办把缺席的名字一一记下。
钟老拴净了手,焚了符,双手扶定乩笔。几千人的场子,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我站在台下人堆里,心跳得自己都听得见。抬头看天,天蓝得发青,没有一丝风,台前的旗角垂着不动。
一炷香烧尽。乩笔悬在沙盘上方,一动不动。
两炷香烧尽。沙盘还是空白。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简县尹嘴角挂出一点笑。我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笔。
就在第三炷香将尽未尽时,乩笔猛地一沉,在沙盘里急走起来。钟老拴浑身一震,两只手像被什么拽着,脚下踉跄半步。沙上先出来一个大字:冤。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简县尹脸色刷地白了,站起身又坐下。乩笔不停,紧接着又是三行字:账帖改日,柴门后第三坯,玉扣为凭。
郁知府霍然起身。简县尹抢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喊:妖乩!妖乩惑众!来人,把沙盘——
"放肆。"郁知府一声喝。简县尹僵在原地。知府当即点了四名差役,命我带路,直奔梅家柴房。
柴房后头是土坯墙,差役顺着墙数到第三块坯,撬开,土坯里头果然掏出一个油布包。包里两样东西:一枚带血的墨玉扣,半幅撕碎的玄色衣料。玉扣往焦万仓随身那件玄色直裰上一扣,严丝合缝。再提绸缎庄账帖,焦万仓名下那笔旧账,日期的"二"字上墨色浮着,是后添了一笔改成了"三"。
人证物证一齐摆上,满堂的人都听着。焦万仓撑了半日,到底瘫在堂上,招了。
他那日登门,名为讨账,实是探看梅家回没回来,梅大到家第二夜,他翻后墙进去,想赖那笔陈年烂账,再顺手摸点东西。没想梅大夜里听见响动,提灯去了柴房,两人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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