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苏,族中行七。打小在码头边长大,熟人都叫我苏七,正经名字是开蒙先生给取的,叫隐白,反倒没人喊。我自小跟着师父学岐黄,师父一走,我就背一只药箱走江湖,寒来暑往,在码头、村镇、山里讨生活。走方郎中这行当,讲究三不进:疫村不进,械斗之地不进,没人敢做保的镇子不进,这三条规矩,我在白苇荡边上的寒芦镇,破了个干净。

那年入夏,我一路行医往北,肩上的药箱换了两回肩,走到昭泽县地界,就听见寒芦镇出瘟的消息。远远的,镇口拦了草绳,挂着半截破席子,几个汉子持棍守着,外乡人一个不许进。镇子上空飘着烧东西的烟,纸钱灰顺着街面滚。狗都不叫。

我绕到后墙根。墙根底下长着一片苦蒿,正要调头,墙里头有人压着嗓子喊:可是苏先生?

是客栈东家何老拐。去年冬天他孙子得急惊风,半路撞上我,一丸药把孩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老人不由分说,搬了条短凳,把我从后墙接了进去。

进了镇。我心里先沉了半截,街上不见人,门板上贴着黄符,家家门缝里飘出药味。药味里还裹着另一股气息,我闻得出来,是久病沤出来的秽气,墙根底下有烧了一半的草纸,灰被风卷着打旋。何老拐说,这病起了一个多月,先是发热、干咳,接着身上起红斑,喘得像拉风箱,快的五日,慢的七日,人就没了。得病的不挑人。先是码头上扛活的壮汉,后是妇孺,一家一家地倒。有一户五口,抬出去四口,只剩个瞎眼老娘坐在空屋里,日夜拍着炕沿喊人,镇上的大夫说是时气撞了邪,方子开了几十张,药灌下去,跟泼在石头上一样。到我进村那日,已经抬出去二十一口。

我去了几户病家,看舌苔、试脉象、问饮水吃食。头一家是个三十来岁的脚夫,烧得满嘴燎泡,胸口一起一伏,痰里带着血丝。我掀开他衣襟。红斑从脖颈一路起到胸口,按之不退,第二家是赵寡妇,她自己还撑着,小儿子已经烧得直说胡话,小脸通红,眼皮都睁不开。我摸那孩子额头,烫手,赶紧撬开牙关灌了小半碗温水。

问来问去,问出一条。病倒的人家,近一个月全吃的镇北甜井的水,那井是寒芦镇的主井,水甜,全镇大半人靠它。有几户吃自家小井的,虽也有发热,症状就轻得多,我又问,井水平日可有异样。赵寡妇想了半日,说那场大雷雨之后,水有一股土腥味,锅底还沉着细细的白末,她还以为是下雨闹的,照旧吃了。鲁三补了一句,说雷雨那晚他听见井台那边"扑通"一声响。当时只当是猫。

我当即要去看井。何老拐提灯在前头照路,井口已经围了栅栏,木牌上还挂着半截红布条。老更夫鲁三说,前几日井绳断过,怕人掉下去,我伸头闻了闻,水面阴凉里确实泛着一丝腐气。我让人取长竿子探。探到井壁北角,竿尖上挂上来一团发黑的东西。众人凑来看,是一只死透了的大畜生,皮肉发胀,卡在井壁的暗泉口上,不知是发山水时冲下来的,还是自己失足掉进去的,泡了总有十几日。

我心里有了七八分数。这病是从水里来的。师父在世时跟我讲过一桩旧事,说早年他随军到过一处涝洼之地,一场大水之后,半个营的人上吐下泻倒下。找来找去,源头是上游溺了人、烂了牲口,下游照旧取水,师父说,病这东西,十桩里有七桩,是从人自己嘴里喝进去的。我那时年轻,听着只当老人言,直到此刻亲眼见着井底那团死物,才算真懂。

死物烂在井里,一镇人喝着泡尸的水,不闹瘟才怪。我当场立了几条规矩。甜井即刻封了,谁也不许再打一口水喝,全镇所有吃的水,必须架柴烧得滚开。病家另挪一处空院子住着,没病的不许靠近,进出拿烧酒擦手、拿艾草熏衣,街面上日撒两遍生石灰,茅厕、阴沟重点撒。

何老拐问我那井怎么办。我说淘。一字一顿。把井水一桶桶掏干,井底淤泥全起出来,井壁拿石灰水刷三遍,再晾七日,验过了水,才能开。

有人信。也有人背地里嘀咕。说苏郎中放着邪神不送,倒跟一口井过不去,还有几个老妇人照旧偷偷去河边烧纸,被我撞见两回。我没工夫辩,只把话撂给何老拐和鲁三,这几条规矩,是拿全镇的命押着的。谁家坏了,病再起来,莫怪郎中没讲在前头。

淘井那日,我亲自下了半腰深的井底。淤泥起上来三大筐,筐筐拿石灰拌了,运到下游深埋,井底那块暗泉的石板也撬开刷洗过。泉眼重新冒出来的水,清亮,凑到鼻尖底下闻,只剩石头的凉气,我让人打了头一桶上来,养了两日的小鱼。鱼活蹦乱跳,这才点了头。

忙到入夜,掌了灯,我宿在何家客栈东厢。白日里我把屋里拿艾绒、苍术掺了雄黄熏过一道,窗缝里都塞了苦蒿,这是我走疫区的老法子。何老拐胆小,抱了床被子,非要在我外间隔壁打地铺。

三更刚过,灯花爆了两下。院门外头响起了拍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不重,慢吞吞的。接着是个哑嗓子,含混不清,喊:店家,讨口水喝,讨个宿。

何老拐一骨碌爬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他隔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牙齿开始打架。我凑过去,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瞧。

月亮地里站着五个人,都戴着压得低低的破斗笠。身上的短褂沾着一路的泥,牵着两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货。打头那个又拍了一下门,嘴里嗬嗬地吹气。那声音不像人喘,倒像牲口打响鼻。

我一把钳住何老拐的手腕,力气用得老足,把他从门边拖回来,压着嗓子低声说别开。老人嘴唇直哆嗦,说人家要是赶路的正经客商呢。我指着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那道影子。五个人站在门外,地上却只有三道影子。另外两道被屋檐遮着,还是旁的什么,我不敢细想。何老拐顺着我的手指一看,喉咙里咯的一声,再不提开门。

我摸出火折子,把屋里备好的第二盆艾绒、苍术、雄黄点着。烟气顺着门缝往外逼。门外那个打头的吸了吸鼻子,像是闻见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五个人在门外站了一阵。骡子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见没人应,他们转身往街里去了。脚步声、骡子蹄声过去后,我听见他们挨家挨户拍门。拍不开就凑到门缝上吹气,一口一口,长长的,带着哨音。有一户没忍住,门闩响了。是赵寡妇家。第二日我才知道,她隔门递出去一瓢凉水。

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一点灰白。鸡叫了头遍。一鸡才鸣,远近的鸡都跟着叫。那五个人的声音从镇子北头转回来,骂骂咧咧,听不清骂的什么。骡子蹄声急了,一路往北,出了镇。

何老拐抖着嗓子跟我说,他方才看清了一眼。那五个人在月亮底下,斗笠檐儿上头露出的眉眼,不对。有四个脸上只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眇着。打头那个脸上两只眼都烂了,额头正中竖着一道疤,远看也像竖着一只眼。五只睁着的眼,白多黑少。

我让他莫再讲。自己却把窗缝塞得更紧。我屋里药气重,雄黄、艾草的烟气一夜没散。那五个人在客栈门外站着时,门板底下飘进来的那股味道,我一辈子忘不了。腥臭,发酸,像沤烂了的鱼,又夹着一股子病气。

天亮以后,消息接连传来。赵寡妇家的小儿子夜里发热了。另有两户凑近门缝看过的,也开始咳嗽。我带人往北追了三里地。在镇北一处破窑里,找到了那五个人。

破窑在一道土坡背风处。窑门口丢着两只豁口的瓦钵,钵底残水冻成了冰。五个人都倒在窑里,没气了,挤在一堆干草上,死前还互相搂抱着取暖。两头骡子死了一头,另一头拴在窑门口,也是病恹恹的,眼角糊满眵目糊。窑壁上用炭歪歪扭扭划了几行字,无人认得。看笔顺,像是记着路程和日子。五具尸首并排躺着,脸上都拿黑布缠着。我让人揭开看。四个汉子各自瞎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烂得通红,眼角流脓。打头那个双目尽烂,额头一道陈年的竖疤。看模样,是从更北的地方逃出来的脚夫,本就带着残病,又染上了瘟,一路上硬撑着赶路,撑到破窑,一齐倒下了。骡驮的皮货打开,皮毛上结着白碱。是在疫区的脏水里泡过,又草草晾干的。

乡里人慌了。有人喊烧,点着火把就要往窑里扔。也有人主张连窑带人活埋了省事。我拦住。五个人是病亡,一把火烧不净,倒把脏气炸得满镇飘。这一窑在上风口,烟往镇里走。再说,他们虽是外乡人,到底是条人命。临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往后谁还敢从寒芦镇过。

众人被我说住,推举了六个胆子大、新近病愈的汉子,拿布巾蒙了口鼻,按我的吩咐动手。窑里那几行炭字,我让人原样拓了一份,想着日后若遇上认得北边字的先生,兴许能弄明白他们从何处来。那份拓纸我收在药箱夹层里,跟了我十几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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