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章 番外
第154章番外
【地府番外【超大章】】
作为一个鬼兵,鬼兵阿甲几百年的鬼生是相当无聊的。
这与他的职守有关。自从三百年前考编上岸之后,鬼兵甲先在走无常的办事处待了二十年,很快就被分到了牛头马面手下,负责管理地府中接引皇帝魂魄的工作。天下的皇帝拢共就只有那么几个,服务的工作量当然要小得多。但工作量轻松却绝不代表工作好做,数千年以来所有的独夫民贼拟人君主都要由他们一一照应,可以想像那种强度。
这种年年对抗的高强度赛事经历多了,本来也该习惯了,但今天分发的接引任务却仍旧让阿甲非常紧张。因为生死簿办事处发过来的新人名单上,居然特意标上了红色。
地府办事也是有潜规则的,明面上大家一团和气,所谓死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在地府的善恶赏罚没有出炉之前,都要对初入幽冥的新人平等以待;但实际上手腕高明的员工肯定要未雨绸缪,提前查一查内幕消息。而根据不成文的默契,如果在名单上标记了红色,则证明这一回死下来的皇帝将会出奇的刻薄、尖酸、难以应付,搞不好会变成整个管理系统的噩梦。
就算在类人辈出的皇帝圈子里,有这种风评的君主也是不多见的。至少阿甲从业百余年以来,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狠角。所以领票接人之时,心中难免有点打鼓。
但出乎意料,他奉命迎接的新人居然表现得很安静、很从容,丝毫没有地府传说中其余红名皇帝的狂躁与可怕(据说当初隋朝炀皇帝魂归幽冥之时,办事处找了两个牛头才把他摁住),全程都躲在天子陪葬的轿辇中不出声;只有在阿甲办完交接手续之后,云辇内才当啷一声,悠悠作响,似乎是在里面敲了一回铜磬。
阿甲轻声咳嗽,然后翻动了名册。
“请问陛下是‘灵霄上清’——”
他眨了眨眼睛,念不下去了。
地府办事是有规矩的,在迎接皇帝时要高声念诵这位君主经正式流程拟定的尊号与谥号,表示对过往全面的总结与回顾。这份差事原本很好做,但从则天当政,搞出了圣神皇帝之类的报菜名操作以后,历代天子的尊号谥号越加越长,以至于鬼兵往往要练练口条,才能一气到底,毫不结巴的念出那动辄几十个字的废话文学。
可虽然如
此,这一回的废话文学,似乎也——
阿甲愣了片刻,翻了一页名单,然后再翻了一页名单,最后又翻了一页名单。
诶不是,谁家好人会把道号往名册里塞啊?
这确定不是拿错了什么新兴宗教大教主的名单吗?别的不说,单单只看这册子上洋洋洒洒几百个字,什么“清微、“阴阳、“紫极——这是形容正经皇帝该有的词吗?
他原本以为则天的“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阿甲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手上的名册都灼灼滚烫,几乎要烧得掌心发痛。他在名册上挑了半日,终于只能硬着头皮念出自己好歹还能看懂的称呼:
“……飞玄真君?
华美的车辇中哼了一声,车帘内伸出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端坐许久的皇帝终于纡尊降贵,掀开了重重的帷幔,露出一张清癯而高华,飘然脱俗的脸。
这样仙风道骨的面容,似乎应该出现在传闻中飘渺不可寻觅的上界,而不是被标注了红名的重点关注名单上。所以阿甲都不觉愣了一愣,直到看到飞玄真君两眼一翻,冷冷出声:
“朕要上诉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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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上诉天庭!
即使车辇已经驶上了道路,真君依旧愤愤不平。他盘坐在一大堆丝绸瓷器与金银的碎片里——显然,在地府使者出面迎接之前,真君已经在自己的陪葬品上尽情发泄过一回怒气了——他眼角连连抽搐,胸口因为四处打砸的剧烈活动而迅速起伏,极大破坏了那种飘然高远的气度;而当他继续发声时,那种形象与实际的崩坏感就更严重了:
“巧言令色,两面三刀!居心叵测,坏我江山!皇帝越说越是激动,干脆破口大骂:“悖逆恶贼!虫彘不食!驴球的货色!狗养的小人!天庭居然放任这样的逆贼下凡肆虐,岂不是大大的有失职守?混账,忘八!
阿甲一头雾水,同样的茫然坐在一地碎片之中。遵照《地府办事规定》,他等到真君痛痛快快的一气骂完,才小心询问:
“不知陛下要上诉的是谁……
“还能是谁?皇帝恶声恶气道:“当然是祸乱天下、为祸人间的那个谪仙人!此人若不重惩,天道纲纪何在?
阿甲更茫然了。他拼命回忆片刻,实在记不起人间什么时候多了个谪仙人
,更不觉得现在的人间有什么祸乱的征兆。但客户是不容违拗的,所以思索片刻,只能按《规定》复述:
“如果陛下想要投诉仙人,可以按地府统一的公文模版准备上诉材料,由我转交给孟婆办,经十殿阎罗呈递给天庭驻地府办事处,交有关神祇办理……因为两界悬隔,时间难免拖延,陛下可以尽快准备。”
“大概多久才能有结果。”
“三十年左右吧。”阿甲道:“天庭的事务毕竟积压了不少……”
皇帝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显然,这个离谱的数字再一次激发起了刚刚有所缓和的愤恨,并成功催生出了新一轮的怒火——自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驾临幽冥以来,处处见到的就都是这样冷淡而落寞的景象;没有人贴身服侍、没有人随时奉承,没有人察言观色,沿途所见的只是冷冰冰死僵僵的金银珠宝(还被砸碎了!),以及这种推三阻四,嘴里没有半句实在话的小官!
真君自落地以来,生平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想想他光辉灿烂的皇权人生,那股怨气真是冲天而起,恨不能将天灵盖都给顶翻!
要换做往日,真君就该大怒呵斥,命人严惩不贷了。但现在,他仔细看了看那地府小官手上那根一看就打人很疼的铁棒,还是勉强按捺住了火气,改为语言攻击:
“地府就是这么办事的吗?何等拖沓搪塞!”
“这都是按规定来的。”阿甲心平气和:“至于拖沓搪塞的罪名,我们当然不敢反驳。不过敢问陛下,陛下生前统御的朝廷,难道就能高效而精准的处理各项事务么?”
飞玄真君的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再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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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攻击对真君的伤害其实不大,因为他很快就自我调适了过来,觉得一码归一码,地府办事拖沓自然是地府的人不用心,但朝廷效率低下却肯定都是他手下大臣的错,都怪他们没有领会到君主的本意,才将事情执行得一团乱糟。
调试好心情之后,真君打算继续找茬泄愤。但他左右望了一圈,却不由大为皱眉:
“此处怎的这般荒凉?不是都说事死如事生,皇帝地下的居所也该用心打理么?”
“自是用心打理了的。”阿甲从容不迫:“这只是一段近路而已。按照地府的规制,为陛下登记入住之前,还要造访先朝的列祖列宗。”
“什么规……”真君的抱怨只说到了一半,整个人
忽的就僵住了,他怔然片刻,渐渐瞪大了眼睛:“‘列祖列宗’?
“是的,所谓‘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后世继业的子孙,当然要向先祖致敬。阿甲引经据典:“根据惯例,要从开基定业的始祖以降,一一谒见列位先祖,贡献随身礼物之后,才能获准入住。幽冥不远,陛下可以提前想想谒见时的措辞。
真是奇妙,短短几句话后,真君的脸色就渐渐改变了。他先前那种不可自制的狂怒与躁郁已经完全消失,转而露出了某种迷茫、疑惑,甚至近乎于惶恐的神色;他呆滞了片刻,语气骤然变得温柔而和蔼了:
“是这样啊……但朕初来乍到,毕竟不熟悉这里的规矩。可否请尊使稍稍假借,容我下次再谒见——哎哟!
话还没说完,华美的车辇就猛地向左一栽,哐当直击地面,堆砌了一车厢的珍宝碎片随之倾斜而下,将猝不及防的真君砸得头晕目眩;还没等他挣扎着从金银珠宝中爬起来,一只粗壮的手臂撕开车顶,拎住真君的领子,一把拖下车来。
“爷爷!披甲佩剑的壮汉吼道:“我抓到人了!
·
这一抓的劲力实在太大了,居然将半截马车都硬生生扯了下来。真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绝伦的尖叫,就连着软榻一起翻倒,直接在地面上栽了个倒栽葱。倒是阿甲非常会审时度势,用手中的棒子往地下一撑,拨开头顶洋洋洒洒的黄金破烂之后,从已经残破的车门里爬了出来。
他掸掉衣袖的土灰,仔细点检完随身的文件,才慢慢叹一口气,转过头来。
“见过洪武陛下。他揉着脑袋抱怨:“陛下何必这么急促呢?到了地方再动手也是一样的……
围在路边的几个壮汉恭敬侧身,束手不动,露出了后面神色沉着的洪武皇帝。办大事的人都有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修为,虽然场面已经被搞得像是抢劫现场,但高祖洪武皇帝仍旧是面色不动,只是慢慢环视一圈,默然看了一眼被他家好孙子拎在手里的飞玄真君。
“冒犯尊使,实在是我们的疏失。他道:“但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只能从速料理,请尊使见谅。咱日后定当补报。
阿甲摇一摇头,再也答不出什么。说实话,他之所以违背常理带着真君抄小道,就是防着高皇帝这一招。二百年前他们也是奉命去接崩逝的什么英宗皇帝,结果走
大路穿越唐朝皇帝的地盘时被朱洪武带齐人马截了下来当场将英宗拖下车来一通毒打打得都看不出人形了——看不出人形本来也没什么所谓但殴打中难免波及到老李家的坛坛罐罐于是唐朝皇帝勃然大怒召集了手下包围现场险些搞出一场群殴……
这一次事故的余波不断地府擦了两百年都没擦干净屁股。办事人员创巨痛深所以这次才特别做了提醒要他们设法绕路……但想不到这样的荒郊野岭居然也避不开高皇帝的侦查!
避不开那就没办法了。阿甲那小胳膊小腿当然顶不过高皇帝亲孙汉王殿下的武力所以只望了望周围就乖乖在马车外坐下了。
高皇帝深深吸气仿佛强力忍耐片刻才转头看向他筹谋许久辛辛苦苦才抓到手的好大孙。不过即使做了如此之久的心理建设看到满地散落的金银时他的表情仍然有点开裂了。
“世宗显皇帝。”高祖咬着牙念了一遍真君的庙号:“咱家要请世宗皇帝驾临一趟还真得花不少心思呢。”
世宗皇帝依旧被汉王拎在手里两只脚软软拖在地上一张脸惨白得近乎毫无人色。汉王倒没有对他下什么狠手但在听到“洪武皇帝”四个字后原本还打算拼死挣扎的真君几乎是在瞬间就失去了抵抗的意志。他哆嗦着瘫软了下去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哀鸣。
陵清髙而自远振羽衣以相属;飞玄真君初临冥界尚且还是宽衣缓带、飘逸清远洒脱如仙人降世的形象;但如今泥泞灰土抖颤满身真仿佛是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了。就连阿甲全程目睹夜难免生出一点怜悯。
虽然如此高祖朱洪武却绝无假借
“世宗皇帝你在阳间倒是做得好大事!——老四这是你的种你说!应该该如何处置?”
按逻辑来算朱老四的种难道就不是朱重八的种?可惜太宗皇帝还不敢在亲爹面前讨论逻辑。跟在高祖身边的黑髯壮汉向前一步义正词严毫无宽容:
“按规矩应该动家法。”
“怎么动家法?”
“以罪行深浅为记。”太宗如数家珍:“轻罪用鞭刑重罪用廷杖伤残勿论;破国亡家之类无可饶恕的罪行用凌迟或者下油锅——放心这里是地府不会再死一遍了。”
他向真君笑了一笑大概还是想表示安慰。
但效果却适得其反真君听到油锅两个字后彻底崩溃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手舞足蹈嘶声嚎叫居然挣脱了汉王有形的大手踉踉跄跄扑了出来:“朕——我有何罪要遭此刑罚?!我不服我不服!”
“你还敢不服?”高皇帝的脸终于扭曲了:“贪婪奢侈恣意妄为任用奸佞一意玄修荒怠朝政!——这哪一桩哪一件是冤枉了你这个昏君忘八蛋?事实俱在你还敢强辩?老四!”
太宗断喝一声立刻抢步上前左手往腰间一拉立刻多了一条锃光瓦亮闪闪发光的铜头皮带挥舞时嗖嗖发响铜头亮光四射端的是一条足工足量的好皮带——这一皮带抽将下去就是铁汉子也只能满地乱爬!
真君只抬头看得一眼登时魂飞魄散腿脚发软;但眼见汉王横亘在前自己绝无逃生之路
“这又是什么道理!就算我有些小错什么时候又搅扰过大事?!”
真难得一生孤傲不低头的真君居然也肯低头承认小错了看来铜头皮带果然极有奇效;可惜这句服软尚且不够太宗已经在甩动皮带了。
“我荒废了军事吗?我荒废了财务吗?我荒废了政务吗?!”真君嘶声竭力扯着嗓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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